“这本就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咱们这些人,最初不过是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当初公子把咱们从泥潭里捡回来,给咱们起名字、给饭吃,又教咱们认字习武,咱们本就应该做公子的耳目与爪牙,替公子铲平一切障碍。”
“既然穿了这身飞鱼服,进了这南镇抚司的门,今天你死,明天我亡,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二十四节气已经换了很多新面孔,如今谷雨在成都,自然也死得,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
“你放屁!!!”
话音落下,站在旁边原本还在为那番江陵旧事而心里发酸的小满,整个人当场炸了起来!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往前跨出一步,揪住了清明胸前衣领,指着清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清明!你他娘的摸着你的良心听听,你刚才放的这是人话吗?!什么叫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什么叫谷雨自然也死得?!”
“那可是谷雨啊!!清明!你是不是当官当久了,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都掏出来喂了野狗了?!为了端你那个臭架子,为了装你那副大公无私的模样,你他娘的连人性都没了吗?!”
下一刻。
“啪!”
清明猛地抬起双手,一把拍开了小满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
那股压抑了许久,始终不曾发泄出来的怒火与痛楚,几乎失控地爆发了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办?!像你一样,红着眼睛提着刀去乱砍,杀人泄愤?!还是让我坐在这里哭天抢地,或者求公子调民夫过来去泥底下捞她的骨头?!”
“人已经死了!!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我是南镇抚司的指挥使!我手里捏着无数兄弟的性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这么想,我不告诉自己死人是正常的,我不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去...我他娘的还能怎么办?!!你教教我,我还能怎么办?!!”
小满的戾气被这一通歇斯底里震了回去。
从三年前在江陵庄子里认识清明开始,他还是头一回看到清明这副失态模样。
是啊。
他小满心里头难受,清明又何尝好到哪儿去?
可清明却连发疯的资格都没有。
过了好半晌。
清明似乎也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懊恼,直接重重一扭头,转过身面向了锦江上游的方向,重新板起脸,再也不肯看小满一眼。
小满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清明的后脑勺,心里头既有些莫名的理亏心虚,胸口又堵得实在难受。
他想开口说两句软话,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干脆从鼻子里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赌气似地一扭脖子,跟清明背对着背,气呼呼地叉着腰,望向了锦江下游那片茫茫无际的芦苇荡。
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相隔不过两步远,僵立在石堤上,像两块石头,谁也不搭理谁。
......
小满黑着一张脸,闷头盯着锦江下游的方向。
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忽然猛地凝住了!
只见数百步外的岸边,那条顺着江流蜿蜒伸向远方的泥土小径尽头,不知何时,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走得很慢。
他就那么顺着江岸泥径,拨开拦路的芦苇,一步一步,径直朝着这处出水涵洞走来。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江岸边的晨雾彻底散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终于穿过了最后一片芦苇丛,迈步踏上了石堤。
小满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轮廓,也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霜降。
时隔这么久,这个当初带队入蜀的青年,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