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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霜降(5/9)

两人对视了很久。

“...恨过。”

清明轻声开口。

“刚收到公子手书的那天夜里,我是有想过,把差事先放下,直接提刀骑马去巴东找他算账。”

一直梗着脖子等着他继续装模作样的小满,怔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原本堵在嗓子眼里的那些更加尖酸刻薄的话,一下子全卡住了,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

“小满,我也是凡胎,不是泥塑木雕的石头。”

“拆开信看到‘谷雨已死’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又痛又空,连气都喘不上来;等再往下看,看到他们生死相托的时候...我这心里头,也堵得发慌,烧得发疼。”

清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自嘲:“我不光恨过霜降,恨他为什么没能替谷雨死在里头;我甚至还在心里头埋怨过公子...埋怨公子去年秋天在襄阳定下入蜀人选的时候,为什么派去跟谷雨搭档的是霜降,而不是我。我想着,如果当初跟着她一起翻越大巴山、一起进成都的人是我,哪怕最后死在蜀地,好歹也是死在一处。”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呆住的小满,轻声说道:

“我们已经像一家人一样,三年了。”

“从暗卫,到锦衣卫;从庄子,到襄阳。”

“我其实还能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会儿的谷雨,在咱们那批人里头个子最小,力气远不如咱们这些在野地里抢食的男孩大,每次练刀都很受罪,可每天晚上收了操,等大家伙儿都累瘫不想动弹的时候,她还要一个人跑去灶房后头,守着药罐子熬上活血化瘀的药汤,一碗一碗地端过来,逼着咱们喝下去。”

“你比我们晚进庄子半个月,满身都是流脓的烂疮,身上骨头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在地上直打滚,那时候你谁都不信,见人就咬,院子里也没一个人敢靠近你。”

“也是谷雨,不怕你发疯,守着你,翻着医书,试着拿银针扎你的穴位止疼,一勺一勺地把汤药撬开你的牙关灌进去,把你变成了后来的模样。”

听到这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小满垂下眼帘,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啊。

在这世上,是公子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性命;可把他从被老员外玩弄抛弃的疯狗,一点点变成一个“人”的,却是那个总是温柔替他扎针安神的姑娘。

清明的声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与怀念,在江风中慢慢流淌:

“江陵那个地方,一到五六月份,就总是喜欢下梅雨,淅淅沥沥的,有时候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院子里的石板上全长满了绿苔。每到雨下得太大、没法在院子里出操练刀的时候,大院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时候,她最喜欢搬个竹凳,坐在东厢房那道宽宽的屋檐底下,小泥炉上头架着瓦罐,慢慢熬药煮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边听着屋檐上雨珠子滴进石槽里的声音,一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替你、替我、替霜降和大寒他们缝补衣裳,或者捧着从你那儿借来的书,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那时候虽然被公子点名做暗卫的头儿,但其实比你们大不了两岁,心里头每天都在担心辜负了公子的信重。所以我整天在院子里板着一张脸,学着外面那些老爷的样子装深沉、装严厉,走路都要端着架子,脑子里从早到晚想的都是怎么做好公子交代下来的差事。”

“可每次我在外头跑完任务回来,只要看到屋檐下还亮着小泥炉的火光,看到她还坐在那张小竹凳上,就觉得有了家的味道。我那时候脸皮薄,又端着架子,不好意思凑过去跟她多说话,就只能假装路过,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屋檐石阶上坐一会儿。听着头顶瓦片上滴滴答答的雨声,闻着瓦罐里的草药味...哪怕我们两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我也总能一下子就安心下来。”

“我那时候总以为,咱们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公子平定了这乱世,世道好了,不用再天天死人了,以后有的是工夫回去坐着喝茶。”

清明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可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忙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就总在想...如果当初在那道屋檐下,我能不那么装模作样,能慢一点走,能坐下来陪她喝盏热茶,多听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也没有寻死觅活的撕心裂肺。

他们这群人,原本就是从黑暗与泥沼里相互搀扶着走出来的,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本就像极了连绵的梅雨,清清浅浅,温润无声,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在那些光阴里,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心底的缝隙。

石堤之上,小满早已听得呆住了。

过了许久,清明才重新睁开眼睛,收拢了眼底的那些脆弱与哀伤:

“至于霜降...小满,在想了好久之后,我便想通了。这世上,霜降其实比我更苦。”

“当初霜降是我领进庄子的,可自从贼人把公子当着他面掳走之后,他便渐渐开始自责起来,连怎么跟旁人开口笑一下都不知道,谷雨是个心软的人,她会心疼你我,自然也会心疼霜降。”

“更何况,入蜀这大半年,几千里路走下来,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背靠着背、相依为命。”

“在那样的绝境里,生死相托,生出什么样的情分都是应该的。最后在铁闸下,谷雨把生路留给了霜降,不是谁抢了谁的东西,也不是霜降贪生怕死,那是谷雨自己选的路。”

“如今她在最后关头做了她想做的事,也全了公子交代的差事,算得上是求仁得仁。她走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我要是还活着的人,反倒为了那些生前没敢说出口的儿女私情去嫉恨兄弟、去跟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斤斤计较...那未免也太可耻了,莫说是九泉之下的谷雨会笑话我,便是我清明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

说完这番话,清明转头看向小满,他脸上刚才流露出的那些柔软、怀念与怅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了,这些没用的话,今日在这江边说完也就到此为止了,往后休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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