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放下笔,抬眼看着他:“本官刚来成都,不太懂你们少府监的规矩,你给本官算算,去岁成都平坝既无水灾也无民变,各州县常平仓连仓门都没开过几回,是怎么凭空折耗掉十九万两雪花银的?难不成你们蜀地的米仓里养的不是老鼠,而是专门吞银子的貔貅?”
那矮胖主簿额头上的汗珠子滚滚而下,支支吾吾地辩解道:“回、回大人,蜀地气候潮湿,每年夏秋之际常平仓皆要翻晒陈粮、修补仓廒,还要贴补沿江转运的脚力水损,是以这折耗历来都比别处大些...”
“翻晒陈粮和贴补脚力,走的是仓曹的公廨钱,什么时候轮到从都江堰的岁修专款里头划账了?”
顾怀直接打断了他,随手拿起旁边另一本册子晃了晃:“不要当本官是不通政务好糊弄的外来人...更何况,你做进双流县和广都县常平仓的那三万两修仓款,票据落款是去年十月,可本官刚才翻了户曹去年的秋粮入库册,双流和广都的两座常平仓早在前年就已经并入了成都南仓,去年十月那两处旧仓根本就是空着的--对着两座空仓修补翻晒,就能花掉三万两银子?”
站在堂下的张慎心立马凉了半截!
他今年四十有三,在户曹干了二十年,太清楚这笔账的来龙去脉了。
去年那笔都江堰岁修款,是世子李煊逸为了拉拢城中几家大族,特意让少府监和户曹联手做出来的。
当时七八个老吏足足熬了半个月,把十九万两拆成几百笔零碎账目塞进十几本不同的册子里,连双流旧仓裁撤这种细节都藏在户曹过往的故纸堆里,莫说是外人了,便是把长安朝廷户部衙门里的老主簿请过来查,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休想从那些烂账里看出破绽!
可这位荆州牧昨天中午才进城,这几千册账本送到他案头满打满算才几个时辰?
他不仅看出了不对劲,还把少府监的度支册和户曹三年前的仓储册对照着翻了出来,三言两语就把底细给扒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在门外还琢磨着这位年轻州牧既然如此精于战阵,怕是不通庶务、可以拿旧账糊弄过去的几个老吏,此刻全都吓得白了脸。
跪在地上的少府主簿更是抖如筛糠,再也不敢耍半点滑头,连连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笔银子是当时李煊逸授意拨给城中几家勋贵,下官只是奉命做账,绝不敢欺瞒大人啊!”
“本官没工夫听你喊冤。”
顾怀将账册合上,递给旁边的书吏,“给你三天时间,把经手分润这十九万两的人名、数目和去向一笔笔写清楚交到案头,写清楚了既往不咎,少一文钱,按军法砍头,退下吧。”
“谢大人不杀之恩!下官一定写清楚!”
那主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队列后头。
敲打完了这一棒子,大殿里的其他人显然都老实了许多,顾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站在前排的王府属官陈远,开口问道:
“刚才说到常平仓,昨晚本官让人去同你核对城中存粮,如今成都城里的官仓和内库,到底还有多少存粮?”
被点到名字的陈远哪还敢有半点藏私,赶紧走出队列,躬身一五一十地答道:
“回大人的话!下官昨晚陪同书吏连夜查验了城内各仓封条,成都城内共有东、南、西三大常平官仓,加上供应城防军的军资北库,以及王府少府内库的积粟,原本就有陈粮一百二十万石;北面剑阁陷落之后,李煊逸担心成都被围,又下令从蜀郡四郊及广汉南境强征了五十余万石夏粮入城,这十日守城虽消耗了一些,但眼下各仓实存粟米、稻谷共计一百七十二万四千余石!仓廒完好,绝无半点霉烂!”
听到这个数字,长案两侧的荆襄文吏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顾怀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
“一百七十多万石,足够大军和全城百姓吃上一年半载了,看来在这天府之国,粮食问题是不用担心的...赵甲,你今日便发一道快骑急递去江口水驿和巴东行辕,告诉后方督运粮草的官吏,从荆襄和巴东逆流往蜀地运粮的船队即刻停运,把沿途征调的那几万巴东、荆南民夫发足路费口粮,全都放回家去歇息吧,免得在三峡水道上白白耗费民力。”
赵甲执笔记下,笑着应道:“诺!三峡纤道艰险,如今成都存粮多得吃不完,能停下后方漕运,巴东和荆南的百姓可算能松一大口气了!”
“存粮既然不用发愁,那成都城里的街面就得赶紧稳下来。”
顾怀拿起一份军中呈上来的简报,一边翻看,一边与殿内众人商议道:
“围城这十天,城里大小米铺、盐铺全都关门歇业,百姓手里买不着粮,黑市米价夜夜在涨,既然官仓里有的是粮食,就没必要抠搜,今日便把东南西三处常平官仓全打开,按战前市价敞开平粜,每人每次限购五斗,把街面上的粮价给本官压回原处;同时张贴安民告示,限城内所有商铺明日午时前开门复市,谁要是敢趁乱囤积居奇、或是有溃兵地痞敢抢掠商铺,巡城甲士直接当街格杀。”
“只是...”
顾怀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简报末尾,眉头微蹙,显然是在思忖着什么:
“城内外收拢的这四万七千名降卒,倒是个需要尽快拿定主意的事,那些王府宿卫和城防精锐直接押去城外大营严加看管甄别也就是了;可剩下的四万多人里头,有近三万是这半个月被强拉上城墙的四郊农夫,还有万余成都本地的郡兵。”
顾怀抬头看了一眼荆襄文吏,以及一旁待命的幕僚参军们:“城里官仓粮食堆成山,倒是不缺这些人的口粮,可眼下已经是八月底了,本官之前便瞧见城外平坝上的万顷晚稻全都已经抽穗熟透,再过十天半月,川西的秋雨落下来,稻子全得烂在泥水里,今年这季秋粮要是毁了,明年开春成都四郊外便可能迎来饥荒;可若是现在直接打开校场大门把这几万人放出去,溃兵出城散进乡野里头抢掠闹事,反而更难收拾。”
赵甲久在军中,自然一听便明白其中要害,皱眉低声道:“大人所虑极是,可几万人若是让军法官挨个审问籍贯、核实身份,就算不眠不休,怕是也得审上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外头的秋雨早就下起来了。”
殿内的荆襄文吏幕僚们一时都有些犯难。
而站在堂下队列中的户曹官员张慎,听着上头对话,心念电转之间,忽然灵光一闪!
征调四郊农夫入城协防的文书,虽然是兵曹经手的,但他作为户曹官员也没少参与,眼瞅着堂下大多数蜀地降官都在低头装鹌鹑,张慎心头一热,知道这是个露脸立功的绝佳机会,当即往前跨出一步,拱手朗声道:
“启禀大人!下官原王府户曹主事张慎,有一法可在半日之内分清这数万农夫与溃兵,绝不误了城外秋收!”
大殿内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张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