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抬起眼帘,温和地看了他一眼:“哦?张主事有什么好法子,尽管说来听听。”
张慎压下心头紧张,条理分明地回禀道:
“回大人,七月长史司下令征发成都、郫县、双流、广都四县青壮入城助守时,为防有人半路逃役或顶替,兵曹曾严令四县各乡的里正、保长随队入城,按各乡原本的‘鱼鳞保伍册’一人一腰牌编定成队!”
顾怀眉头一挑:“那些保伍原册和各乡里正,现在何处?”
“回大人,保伍原册过了兵曹,如今全锁在户曹库里,完好无损!至于那些四县里正,前些日子守城时一直被集中关在西城马道旁的营房里充作人质!”
张慎见顾怀听得专注,胆子越发大了些,语气也愈发顺畅:“依下官之见,根本不用劳烦军法官挨个审问!只需从户曹取出原册,再将西城营房里的里正提出来,带去关押降卒的校场,让各乡里正拿着册子当面点名认领本乡的子弟农夫,并由里正具结担保!乡里乡亲住了几十年,谁是本村种地的庄稼汉,谁是正经当兵的,那些里正一眼就能认出来,断然冒充不了!”
旁边的赵甲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以乡里保伍原册对人头,再由里正担保领回,这个办法的确省时省力!”
“不仅如此,”张慎顺着话头,又补了一句,“方才大人体恤农桑,又言城中存粮充裕,依下官愚见,待里正点清本乡农夫后,不妨直接从常平仓给每名归家农夫发上一斗陈粮充作路粮,由里正举着乡牌一队一队领出城门!这帮庄稼汉原本以为城破之后性命难保,如今不仅能全须全尾地回家抢收自家田里的稻谷,还能白得一斗官粮,不出明日,成都四郊百里之内的百姓,人人都会感念大人的再造之恩,谁还敢跟着溃兵生乱?!”
“至于剩下的那万余成都郡兵...大人,除去些许精锐,剩下的成都郡兵多是城狐社鼠、市井闲汉,平日里吃空饷混日子,仗是不怎么会打的,可要是直接放回了街面上,游手好闲之下反倒容易滋生事端,不如将其打散原有营头,编为劳役队!”
“眼下北门瓮城与护城河皆被填塞,城内也有不少街道民房需要修整,正好令这帮郡兵挑泥疏浚护城河、修补城垣,由将士提刀监工,每日从官仓拨糙米管他们三餐饱饭,既把这些闲汉牢牢看在了眼皮子底下,又省去了将士看押甄别的力气!”
一番话说完,大殿之内安静了片刻,顾怀看着堂下这个面容端谨、说话极有章法的中年属官,眼底露出几分赞许,微笑抚掌道:
“好!既能一举多得,又能首尾兼顾,把一件棘手事办成了好事。张慎是吧?你在户曹任职多少年了?”
张慎心头狂跳,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下官二十岁入王府,在户曹已任事二十三年了!”
“怪不得对这些事务如此熟稔,是个干实事的人。”
顾怀点了点头,转头对一旁的文吏道:“这些降卒的甄别遣散与劳役编管,今日就按张主事说的方法办,让他协理你等,务必在三日之内,让四郊的农夫领上粮食出城归家!”
“下官领命!必将此事办得妥帖,绝不负大人信重!!”
在户曹熬了几十年因为不会来事所以一直未得升迁的张慎没想到今日自己竟是交了这等好运,激动得满脸通红,深深一揖到底。
等他直起身退回队列之中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余岁,抬起下巴,不由略带几分矜持笑意地朝着左右两边扫了一眼。
站在他旁边的那些兵曹官吏们,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暗骂自己刚才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这本该是他们出来献计的事情,没抢着说出来,白白让姓张的在州牧大人面前拔了个头筹!
解决了城内民生与降卒的事,顾怀从主案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大殿东侧的巴蜀堪舆图前。
赵甲和一众文吏端着纸笔跟了过去,下方的蜀地降臣们也纷纷把目光投向那边。
顾怀负手立在图前,目光先是落在最北面的秦岭与汉中盆地上,随后顺着金牛古道一路南下划到成都,侧过头对赵甲说道:
“汉中被攻下后,因为剑阁还堵在南边,所以汉中的政务、钱粮和防务,暂时都是由襄阳溯汉水而上调度,可从襄阳走汉水过上庸,地理险峻,公文来回一趟都要大半个月;如今剑门天险已经彻底打通,金牛古道畅通无阻,从成都北上南郑比从襄阳过去方便得多。”
赵甲看着舆图上的山川走势,点头道:“大人说得是,自古汉中便是蜀地咽喉、益州门户,地理上本就是一体的,再由襄阳隔山跨水地管着,确实多有不便。”
“那就改过来吧。”
顾怀淡淡开口:“今日便拟一道公文,发往南郑与襄阳--自即日起,将汉中郡正式划归成都统辖!往后这蜀地,不再是巴蜀八郡,而是益州九郡!”
堂下站着的百十号蜀地旧臣听到这句话,一个个全都被震在当场,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汉中划归成都,八郡变九郡!
大乾立国两百年来,朝廷为了防备蜀王一脉,特意把汉中郡从益州剥离出去,以此卡住蜀地的脖子;历代蜀王做梦都想把汉中拿回来,却丝毫不敢向长安吐露这份心思。
可今天,在这位年轻的荆州牧嘴里,不过是三言两语,便直接抹去了两百年的藩镇界限,将汉中与巴蜀八郡合二为一!
“如今算上汉中,这益州九郡里头,汉中、巴东、梓潼和广汉北线已经在我军控制之下了,剩下的,就是目前还在外头闭门观望的其余各郡。”
顾怀手指顺着岷江、沱江与嘉陵江往下划去,一边看一边说道:
“大军合围成都,下面那些州郡太守和世家全都关着城门观望,如今成都已破、李煊逸自刎的消息传出去,大半城池自然会顺水推舟地打开城门;但各郡手里头毕竟还捏着数万地方郡兵,像巴郡北边的阆中重镇、犍为郡的武阳、还有乌江下游的涪陵,难保没有几个死忠于李氏的武将或是想趁乱割据的豪强在里头犯浑。”
立刻有参军上前一步请示道:“大人,那咱们该如何分兵去接防各郡?”
“水陆并进,先礼后兵。”
顾怀转身,沉声布置道:“传令刘水生的东路水师与楼英的西路水师,会同中军抽调出的步骑偏师,明日辰时起,分走岷江、沱江、嘉陵江与陆路官道,带着随军从事分赴巴郡、犍为、涪陵及广汉其余各县接管城防、封存府库黄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