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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理政(1/8)

大乾承平六年八月二十七,清晨。

蜀王府正门外的石坪上,黑压压地站着百十号身穿各色官袍的王府属官与成都旧吏。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每日清晨这个时辰,正是各衙官员点卯应差的时候,大家伙儿聚在石狮底下,一边等着府门开启,一边笑呵呵地聊些城南哪家酒楼新到了胡姬、哪位世家公子又在教坊司一掷千金的闲话。

可今日,石坪上站了这么些人,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和旁人说上句话。

户曹官员张慎缩在人群中段,双手拢在袖子里,正抬着头呆呆看着府门前手按横刀、后背斜挎火铳的荆襄亲卫,以及台阶上方七八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只觉得手心冷汗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张大人...”

旁边有人唤了一声,是礼曹郎中王敬,他悄悄往张慎身边挪了半步,压低了嗓子问道:“你瞧见兵曹的周大人和少府的刘少监没有?刚才点人数的时候,他们两家好像都没人来。”

张慎眼皮一跳:“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这两日我都叮嘱家里人好生关紧大门,也别打听外面情况,昨日若不是有人上门拉我出来跪迎,我都不知道成都破了...”

张慎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找了,来不了了,前夜里四更天,周家和刘家凑了护院想去夺门,被王上..被李煊逸带着宿卫堵在街口全砍了,随后撞开他们两家大门,里外杀了个鸡犬不留,昨天下午荆襄军进城的时候,才派人把尸首拉去了义庄。”

王敬脸白了起来:“全杀光了?我前天晌午还跟刘少监一块儿在少府核对今年祭祀用的丝绸呢,当时他还跟我拍胸脯,说家里老太爷已经寻好了退路...”

“他那退路,就是拿全家老小的命去北门赌一把,结果赌输了呗。”

站在另一侧的王府属官陈远苦着脸插了一嘴:“要我说,咱们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就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前天夜里躲在家里怕王府宿卫上门砍人,昨天城破了又怕荆襄军进城屠城,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早上,又被叫来这里候着...咱们这蜀地,算是彻底变天了。”

王敬想了想,往两人跟前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哆嗦道:

“陈兄,张兄,你们说那位州牧大人一大早传咱们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我昨晚一宿没合眼,听说当年这位在南阳和荆南的时候,最恨的就是咱们这些旧官吏和世家大族,动不动就是抄家灭族...咱们昨天虽然在东大街上跪迎递了降表,可身上到底还穿着蜀王府的官袍,等会儿进了这道门,该不会直接把咱们绑了拉去菜市口吧?”

“应该不至于一上来就杀人吧?”

陈远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也没什么底气:“昨天下午荆襄军进城,我看军纪严得很,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见街口的告示上都写着‘降者免死、各安生业’,既然不屠城,咱们这些人好歹管着成都的钱粮户籍,这位州牧大人初来乍到,总得留几个人干活不是?”

“话虽如此,可留谁、不留谁,怎么个留法,谁心里有底?”

张慎叹了口气:“刚才我来得早,本想照着以前的规矩,给守门的轮值士卒塞点银子打听打听里头,结果人家手往刀柄上一按,吓得我魂都快飞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事报上去...而且昨天那位州牧大人骑马进城的时候,连看都没多看咱们一眼,收了印信黄册就进了王府,把咱们晾了一整夜,这刀悬在脖子上迟迟不落下来,才是最熬人的。”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里头有人出来了!”

旁边一名成都地方官吏赶紧捅了捅他们的胳膊。

几人连忙闭上嘴,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只见一名穿着青色文士袍的荆襄从事走到正门石阶上,目光扫过下方屏息凝神的文武官吏,朗声开口:

“州牧大人有令,传王府属官、成都郡县旧吏,入殿觐见!”

石坪上的官员们精神一紧,连忙整理衣冠,排成两列,迈着步子跨过门槛,顺着甬道往议事大殿走去。

一路上,没人敢左顾右盼。

张慎盯着前面同僚的官靴后跟,心里还在琢磨,那位威震天下的荆州牧,此刻怕是正穿着一身戎装、按剑高坐在议事大殿最上头的蜀王宝座上,等着给他们这群降臣来一个下马威吧?

可等他跟着队列跨进大殿,行礼之后趁着抬头的空当往上瞄了一眼,却不由愣住了。

高高的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巴蜀最高权柄的宝座空空如也,并没有人去坐。

大殿里也没有半点刀斧手林立,旌旗招展的骇人架势。

在御阶下方,好些拼在一起的长案摆成了半圆形,刚才传唤他们的从事赵甲,正带着二十多个军中文吏坐在两侧,手里拿着笔纸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俨然正在核对昨日收缴上来的户曹黄册与少府账目。

而在正中央的主案后头,那个昨天在东大街上白马玄甲的年轻州牧,此刻只穿着一件干净素雅的白衣,提笔在一叠叠卷宗上批注着什么。

“都起来吧,站在堂下听候问话便是,不必拘礼。”

顾怀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手里的笔却没有停,反倒指了指案上一本厚册子,对旁边的赵甲道:

“少府监去岁报上来的这笔三十万两的修缮河堤款子,账面上写的是拨付给了都江堰岁修,但底下分摊到灌县和郫县工料行的实支票据,加起来只有十一万两,中间空出来的十九万两,被拆成三百多笔做进了各州县常平仓的折耗里--少府监管度支的主簿在不在堂下?”

站在人群后排的一名矮胖官员浑身一颤,硬着头皮走出队列,跪倒在地:“下、下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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