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外头那支大军,当年可全都是从荆北流民和赤眉反贼里头滚出来的杀才!那些泥腿子反贼最恨的就是世家大族,如今又在城底下被挡了整整十天,一旦让他们拿着刀硬杀进城来,谁敢保证他们不会为了泄愤而大开杀戒、洗劫全城?!
恰在全城上下被这股屠城恐慌折磨得寝食难安的第十日黄昏。
东门、南门与北门的城外阵地上,数千名荆襄弓手同时上前,朝着成都城内的街巷坊市,抛射入了成千上万支绑着书信的钝头箭!
信上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行,却盖着荆州牧顾怀的大印:
【大军围城,外援尽绝,城破只在旦夕。本官之诺仍在:凡于破城前开城献门、或弃械倒戈协助王师入城者,无论官绅军民,一律记功免死,家业田产分毫无损;然若执迷不悟、仍助伪王负隅顽抗者,待大军踏破城垣之日,刀兵无眼,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是夜,三更。
成都城内某处深宅大院的密室里,灯烛未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桌旁端坐着好几道人影。
“都看过今天下午城外扔进来的信了吧?”
“看过了...还能怎么说?十天了,连外头的瓮城都塌了一半,少府武库都快空了,这城,还能撑多久?”
“最要命的是信上最后那句话...‘刀兵无眼,玉石俱焚’!你们别忘了,外头那些兵,早年在荆襄是怎么抄南阳世家和荆南大族的!如今咱们成都挡了他们十天,死在城墙根下的荆襄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真等他们自己爬上城墙杀进来,哪里会听咱们解释?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当成伪王逆党!”
“那还能怎么办?王府那位又不是想不到这些,如今四门都有王府宿卫盯着...”
“盯着又如何?!他李煊逸手底下满打满算还有多少宿卫?城头打成那样,城内兵力早就被二殿下抽走大半去填城墙豁口了!如今留在城里弹压街巷的,散得到处都是,他李煊逸短时间能调集多少!”
“不错...蜀王一脉两百年的气数已经尽了,他兄弟俩想给王府陪葬,那是他们李家的事,凭什么拉着咱们满城几十万百姓和各家几百年的基业一块儿下地狱?!”
“说得对!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趁着今夜交接防务、城头守军最困顿的时候,把咱们几家藏在府里的护院、部曲全拉出来!再叫上东门和南门那几个各家的守备校尉,只要一鼓作气砍了守门宿卫,绞起千斤闸迎那位州牧大人的中军入城...”
“只要这城门是咱们亲手打开的,那便是助王师平蜀的首功!到时候莫说保住全族老小性命和家产,便是在那位荆州牧麾下做个巴蜀新贵,也未可知啊!”
“好!横竖要赌一把,今夜东门大街汇合,以左臂白布为号!”
黑暗之中,几道衣袂摩擦声响起,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
入夜,四更天。
通往成都北门的长街两侧,十余条幽深寂静的巷弄里,突然涌出了上千名臂缠白布、手提钢刀的精壮汉子!
这些人里有各家大族私蓄的护院部曲,也有几名守备校尉暗中拉出来的城防兵马,一个个借着夜色掩护,满脸亢奋紧张地直扑北门内侧城门洞与绞盘房!
只要冲进前面那道门洞,砍翻那些值守宿卫,打开城门,荣华富贵与活命之机便唾手可得!
然而。
当冲在最前头的那几名蒙面领头者刚刚转过街角,看清城门内侧那片空旷广场的情形时,所有人的脚步,却都骤然僵住!
只见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门洞前,此刻竟是插满了火把,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火光正中央。
身穿甲胄的蜀王李煊逸,正提着三尺青锋,静静站在城门洞的正前方。
他的身后,是早已封锁了绞盘房与两侧马道、手里端着上弦重弩与长柄大刀的两千王府宿卫!
看着街口那群呆若木鸡的黑影,李煊逸那张因为连续十日未曾安眠而显得有些浮肿惨白的脸上,慢慢扯出了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怎么不走了?”
“下午城外那些绑着信的箭矢进来的时候,孤就没让人去收,孤知道,这城里头的聪明人太多了,不多给你们一点甜头、不多给你们留些时辰凑在一起商量,你们怎么肯乖乖地一块儿钻出洞来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前排一名死士首领脸色惨白,知道事情败露再无退路,猛地举刀嘶吼道:
“他只有这些兵马!杀过去!夺下城门才有活路--!!”
“杀!!”
李煊逸眼底厉色一闪,面对迎面扑来的上千叛兵,竟是半步未退,反而亲自提着长剑往前踏出一步,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放箭!给孤杀!凡左臂缠白布者,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