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越想越亏得慌,干脆冲着远处指挥手底下那些蛮兵打扫战场的向义吼道:
“行了,别他娘的磨蹭了,老子只管杀不管埋,他们再去翻死人耽误了事情,别怪老子又要摸鞭子出来抽了!”
察觉到陈平的心情不怎么好,向义连忙露出一个憨厚讨好的笑容,快步走过满地尸骸,来到陈平跟前,正准备开口奉承两句,却见陈平直接抱怨道:
“你说,老子这一路走得多辛苦啊,拼了老命才赶到成都,不就是为了赶上破城的时候拿个大功劳么?结果州牧大人一道军令下来,让咱们不准靠近西门五里之内,只管带着人在这外围林子里头转圈晃悠!这连成都的城墙砖都摸不着一块,等陆帅他们把城打破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咱们岂不是只能眼巴巴看着?!”
向义看了一眼满脑子只想着去城底下砍人抢功的陈平,轻声安抚道:
“将军这话可就差了...成都城墙那般高,外头又有护城河拦着,咱们蛮军既无重甲又无云梯火炮,真要是被派去硬爬城墙,除了拿弟兄们的命去给蜀军射着玩...又能抢着什么功劳?”
陈平发现这话有点道理,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向义又道:“更何况,将军莫要觉得咱们这外围游走的差事轻巧,您想,北门火炮没能轰开成都城墙,陆帅已经在北门挖起了战壕,这就说明成都城里的那对李家兄弟是铁了心要死守到底了。”
“若是三天五天拿不下成都,战事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巴蜀八郡虽然大多都在闭门观望,可这蜀地两百年下来,难保没有几个死忠于蜀王府的将领、或者被李煊逸许了高官厚禄的地方豪族,甚至是西蜀那些蛮族,见成都一时半会儿破不了,起了投机勤王亦或者浑水摸鱼的心思,从四面八方纠集人马往成都涌过来!”
“到时,咱们大军深入蜀地腹心,虽说南面有水师锁着大江,不愁后方粮道被断,可陆路上的各个州县毕竟都没有分兵占领,一旦外围这些零散的勤王兵马聚少成多,哪怕冲不破围城防线,只要在北路军或者中军背后袭扰抄掠一番,正面攻城的大局就得受牵连。”
“州牧大人把咱们蛮军放在西面外围,这哪里是不给咱们功劳,分明是把整座战场的后背交到了将军手里!”
陈平愣了一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眨巴了两下眼睛:“嘿,你小子...看得这么明白?倒比打了这么多年仗的老子还擅长想事情,不过你说得好像还真有些意思...”
他话音才刚刚落下。
前方竹林小道尽头,几名蛮军斥候便如狸猫般穿过林木飞奔而来,在马前单膝跪地,急促禀道:
“报!将军!前方发现一支打着旗号的勤王兵马,约莫四千余人,押着几十车粮草军械,正借着林盘掩护偷偷往成都摸过来!相距已不足十里!”
前脚刚嫌没仗打、没功劳抢的陈平,听了向义一番分析,此刻显然已经知道成都城下的功劳多半是没他份了,要想杀人建功便只能指望这些勤王兵马越多越好,此刻戾气翻涌上来,不由喜悦叫道:
“好!还真有不少上赶着来投胎的!”
他提起刀,冲着身后林间休整的数千无当蛮兵暴喝一声:
“儿郎们!都别摸死人!前头有肥羊,抄家伙,跟老子过去把这帮杂碎剁了,拿他们的脑袋去州牧大人帐前请功!!”
......
成都东门,迎晖门外三里,东郊高坡。
与北门的掘土推进、南门的水师破关、西门的官道不同,东门外的这片开阔平坝之上,万余荆襄中军主力,连同两翼游弋的火枪骑兵,自合围列阵以来,始终保持着引而不发的森严态势。
高坡之巅,那面州牧帅旗之下,顾怀负手站定,正听着各路传令军官汇总而来的各线军情。
这么几年仗打下来,顾怀再也不是那个不知兵的模样了,自然很清楚从白帝城整合带出来的这些中军,虽说有轻骑、有神机营,若是放到像临江平坝那样一马平川的旷野之上列阵对决,足以在谈笑间碾碎任何一支兵力差距不大的野战精锐;
可若论起打这种一寸土一寸血的攻城拔寨之战,这支由白帝城留守兵马与襄阳新训步卒合编而成的中军,无论是战阵磨合还是攻坚狠劲,终究比不上北面那支跟着陆沉一路从黄金峡、定军山、剑门关的尸山血海里杀穿出来的精锐老卒。
知人善任,从不越俎代庖。
这本就是顾怀御将的底气所在--既然北面有陆沉,南面有刘水生与楼英,西面有陈平与向义,方面主将各司其职,他这位荆州牧便绝不会去对具体战法指手画脚、胡乱干涉。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面代表他亲政的帅旗稳稳立于高坡之上,旗在,则四门将士军心如铁,无人敢惜命后退半步;旗在,则成都东门守军便被钉死在城头,不敢抽调一兵一卒去增援北门与南门!
“禀大人,”有幕僚手持刚刚送达的军报,快步走到沙盘北侧,沉声禀道,“陆帅急报,北路军木身铁箍炮已有多半开裂报废,陆帅已下令撤下火炮,改以三班轮替之法向护城河岸挖掘覆土暗壕,只是北门城头守军抛石机与猛火油倾泻极烈,北路军随军携带的铁锹、镢头损毁近半,遮护壕顶所需的生牛皮与定装火药消耗亦巨,请中军协调调拨!”
顾怀目光微凝,甚至无需思索,便直接开口道:
“传令辎重营,将中军备用的铁锹牛皮,并火药等物,即刻由骡马队绕道东北角送往陆沉大营;另外,命随军匠作营今日起不必再修补盾车,全员赶制攻城云梯与填河沙袋,优先供应北路军。”
“诺!”
幕僚执笔飞快记下,旁人紧接着上前一步,高声禀道:
“大人,水师刘将军与楼将军报,东路铁甲车轮舟已彻底封锁锦江主航道,楼将军亲率西路水师,已炸开南门水关铁索,杀入成都护城河内巡弋压制!只是护城河水面狭窄,四门城头居高临下抛射礌石火箭,走舸船首的登岸吊桥与牛皮挡板折损颇快,且船上桨手与火枪手昼夜摇橹作战,体力消耗极大,攻势不得不暂歇。”
“楼英这一手走得很果决。”
顾怀微微颔首,沉声道:“水师既然已经挺进到了成都墙下,就绝不能让城头守军有喘息修补水关的工夫!传令刘水生,从锦江主航道的斗舰上抽调两千水卒并五百名随船木匠,分成两班,趁夜由南门水关轮换进入护城河接替楼英部休整;再从中军神机营拨出一千名神机营士卒,进驻护城河走舸,专门负责替水师清理城头垛口露头的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