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便有将领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定军山?!”
“就是贼军在定军山曾用过的战法,”李煊赫微微点头,“从大营前直接挖沟延伸向城墙,每挖一尺,翻上来的泥土就会垒在沟沿上挡箭,待到靠近百步之内,无论是直接让攻坚士卒跳出来向城墙发起进攻,还是让那些神机营士卒架起火器朝城头射击...到时你们谁还敢像现在这样把脑袋探出垛口看热闹?!”
一番话说完,方才还面露喜色的众人冷汗又冒了出来。
“传令!”
李煊赫却根本不给他们多想的功夫,快速下令:
“第一,让城头所有重弩立刻停射,省下铁箭!那些贼兵躲在地沟里,床弩平射根本打不着人!让配重抛石机全部改换猛火油陶罐和散石,不必去管他们后头已经挖深成形的土沟,专门盯着他们最前头正在往前刨土的沟头子砸!哪怕砸不死几个,也要用火油和碎石延缓他们掘土推进的速度!”
“第二,立刻去少府监传令,让所有的木匠、皮匠上城,在四门城头所有的女墙垛口内侧,加装双层牛皮软帘,软帘后头再钉上只留射孔的硬木挡板!等明日贼军的土壕推到百步之内,城头所有弓弩手一律退在木板后头顺着小孔放箭观察,敢有蠢货把半个脑袋探出垛口者,不用等贼军火枪点名,军法官当场砍了他的脑袋!”
“诺--!!”
几名将校凛然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直到将北门的防务重新布置妥当,李煊赫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抬头看了一眼城外阵地上升起来偷窥城头兵力调动的热气球,眼角抽搐片刻,才继续沿着城墙巡视四门。
他知道,虽说成都眼下是被四面围困,但贼军各方面的兵种配比都不一样,蛮军水师总不能跟着来爬城墙,而东面那州牧大旗之下立营的又不是精锐兵力,所以满打满算,真正意义上执行攻坚任务的,只能是这北面的陆沉大营!
所以,相较其他三门,北门防务才是重中之重,只要能挡下陆沉兵锋,这成都便算是守下来了。
命运还真是讽刺...自己剑阁一败,一直都想重新纠结兵力和陆沉再战一场,可一路南下都没机会,如今回了成都,竟是再度站到了这个和陆沉针锋相对的位置上。
没错。
在李煊赫现身之后,那些早就因为荆襄大军逼近而人心浮动的世家大族与文武官员,原本都在私底下揣测,觉得这对素来水火不容的亲兄弟,在这国破家亡的节骨眼上撞到一块儿,必然会为了权力,再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内耗火并。
可满城的聪明人,那一次全都看走了眼。
无论是李煊逸,还是李煊赫,虽说争了这么多年,但说到底都不是蠢货。
当荆襄虎狼已经从东南西北四面合围而来、当他们那个三弟李煊宸已经穿上了蟒袍在城外替荆襄摇旗呐喊的时候,兄弟俩见面,就再无翻旧账、论功过的废话了!
成都若是失陷,则蜀地彻底天翻地覆,如今争来争去,还有什么意义?这对斗了半辈子的亲兄弟,只在花园里见了一面,便在这座绝望孤城里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城头防务交给李煊赫,统揽一切守城兵马与器械调度,尤其是亲身坐镇北门,与城外的陆沉见招拆招;
李煊逸坐镇王府,打开蜀王府的内库金银重赏守城将士,同时死死按住城内那些蠢蠢欲动的文武官员与世家大族!
“你还带着伤,如此走动,打不打紧?”
正想着,一道声音在李煊赫身后响起,正是上城巡视的蜀王李煊逸,他此刻也披甲完毕,只是身子较为圆润,穿着并不如二弟那般英气,但配上他那满脸的杀气凛然,倒也自有一番威严。
“看你一瘸一拐,若是一直放着不管,日后怕是要成跛子,王府医官就在南门下的医棚里候着,要不要叫他上来给你换药?”
“皮肉伤罢了,犯不着在这时候折腾,而且只要能守下来,成不成跛子都无所谓。”
李煊赫摇了摇头,并不在意,李煊逸也不再劝,抬头看向远处那正在拼命挖沟的攻方阵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一叹。
“几个月前,看到汉中战报,还在想定军山阳平关怎的沦陷得那般容易,只道朝廷腐朽,将校失职,可如今真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无论是谁,面对这些荆襄贼人,都是一样的手足无措,进退失度啊...”
李煊赫沉声道:“因为以前所有的兵书战策,教的都是怎么用刀剑去厮杀,却从来没教过怎么跟一群既拿着火器、还能玩出各种花样的怪物打仗。”
他连看都没看身旁的李煊逸一眼,更没有什么君臣兄弟的客套恭敬,只是冷冷盯着城外那几条正在往前蠕动的土线,声音淡漠:
“我在剑门关就领教过这陆沉的手段了,这人从来没有什么名将的架子,轰得开就拿火炮硬砸,轰不开就用上各种法子玩弄守军,剑阁他是这么做的,到了成都显然还想这么做!就是要用钝刀子一点点放成都的血...不过北门这几条土沟,我倒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土沟挖得再深,还能挖过护城河么?只要我把城头守死了,他陆沉填河就得拿人命来换。”
说到这里,李煊赫眉头微微蹙起,转头望向了东南方向的锦江与护城河水口:
“比起陆沉的动作,真正麻烦的,是荆襄的水师。”
李煊逸愣了一下:“水师?战船还能上陆攻城不成?”
“战船是开不上陆地,但成都的护城河,引的是郫江和锦江的活水,”李煊赫语气阴沉:“巴蜀精锐水师早在巴东折光了,如今成都城里连几条像样的战船都凑不出来,南门外的水关木栅拦得住吃水深的铁甲大船,却未必拦得住那些吃水浅的走舸艨艟,一旦让荆襄水师破开水关、把战船开进护城河里日夜巡弋...那就等于他们不用像陆沉这样死伤惨重地挖沟填河,而是直接把一处处移动的攻坚阵地,顶到了四门城墙的正下方!”
李煊逸脸色微变,顺着他的目光往南面看了一眼,半晌没能接上话来。
风吹过城头,两人并肩站在垛口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那是二十多年明争暗斗、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所划下的鸿沟,哪怕如今一块儿困在这座孤城里等死,也断然生不出什么兄友弟恭的温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