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大帝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那洪雷般的声音在云层中道：“南方，你有何事？”

杜子仁比崔珏高大了不少，却也只比丰都大帝的脚高了几寸。我忽然想起这两人以前还打过架，真不知道杜子仁当时那股勇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仰视着巨大的冥界帝尊，庄重道：“东方鬼帝之位已空余多年，桃止山处无人接管，常闻妖孽肆虐，臣以为大大不妥。”

“哦？”丰都大帝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鬼帝之位宁缺毋滥，朕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杜子仁对最后一句话恍若未闻，接着说道：“臣认为有一人选很合适。”

我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何人？”丰都大帝道。

“幽都耿冰牙。”

鬼群一阵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河影花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连她腹中胎儿都咕嘟了一声，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崔珏站在丰都大帝脚下，一脸平静。谢必安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耿冰牙？”丰都大帝似乎有些疑惑：“是哪一个？”

鬼群中互相抛掷着探寻的目光，都想知道是哪个走了这种狗屎运。我慢慢从座位上滑了下去，向河影花递去一个无辜的眼神，敛起袖子蹲着，默默地想要遁地而逃。

“帝尊，臣以为大大不可。”十殿之席的蒋子文忽然出声道：“前几任东方鬼帝皆由仙界直接委派，乃天生具有神根，而耿冰牙只是一介草民，就此获得神职未免草率了些。”

我听了频频点头。这就对了，还是秦广王明白事理。

“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崔珏：“我想崔府君比谁都更清楚耿冰牙的身份。”

崔珏合袖立着，仍是一脸平静。我听着蒋子文有些怪异的语气，下意识觉得不妙，忙加快了脚步，从鬼群后绕过，朝宴庄的出口匆匆走去。

“崔判官！”丰都大帝的声音忽然沉了许多：“哪个是耿冰牙？”

崔珏转身正对丰都大帝，仰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半盏茶功夫后，丰都大帝的身躯动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是他吗？”

我感到有两簌严厉的目光从云层中穿刺过来，直打在我的后脑勺上，揽住了我匆匆的步伐。

崔珏沉默着点了点头。

“……珊瑚鬼？”丰都大帝诧异道：“他不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吗？”

我站在鬼群之后侧耳细听着，并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杀机，紧绷着的身子不由得放松了一些。

崔珏开了口，毕恭毕敬道：“回帝尊的话，此人和珊瑚鬼并无瓜葛，只是面貌生得像罢了。耿冰牙生前娶有娇妻美妾，一直到廿九岁，并无断袖之嫌。”

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和崔珏在天子殿的对话来：

【如果，丰都大帝发觉了我的存在……】

【你就会死，真正的死，从这个世间彻底地消失。】

想着想着，我便汗涔涔起来。

今次他把我叫来，就应是护我周全。但其实，我连崔珏是敌是友都不清楚，自不能全指望他。

丰都大帝没再说话，我也没敢动弹。

仿佛就在等待审判。

“耿冰牙。”一句穿透力极强的呼唤在云层中散开，伴随着一只逐渐低下来的、巨大的手。

众鬼纷纷躲避，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那只大如扁舟的手便伸到了我的面前。他把手掌平摊在地上，掌心朝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到朕手上来。”

那手掌远比常人宽厚，上面的纹路和筋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躺上四五个人都不成问题。我慌乱地退了一步，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那大手略一翻转，便捏住了我的腰，两指夹着便把我放到了掌心之中，随着风的呼啸慢慢举了上去。

我一阵头晕目眩，醒过神来时，已坐在了一只温暖柔软的碗中。

丰都大帝把我举到眼前细细打量着，胡须下的嘴唇动了两下，用审视的目光道：“你生前，可任过官？”我看着他那双大如日轮的眼睛，莫名的有些心虚，只得老实道：“……只任过翰林院修撰。”

这家伙长得这么大，恐怕一根指头就能把我捏碎，我还是仔细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