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阶自小就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谁,爹只告诉他,你娘生下你之后就死了,怎么死的,死了之后埋哪儿了,爹都没有细说。再怎么问,爹也只是把这个答案重复一遍。重复得很机械,但表情挺痛苦,其实就是一副一言难尽,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
对石小阶来说,娘是一个谜,但对爹来说,娘又是心中永久的痛,似乎就是一道从来就没有愈合的伤口。
石小阶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跟爹问娘的时候,石磙叔竟然暴跳如雷,大吼大叫了一通。石小阶至今也没明白,那一次是自己问的不是时候,还是因为那一次问话,实在是重重戳痛了石磙叔的最伤心处。
据说那一次,石磙叔是因为在翟姑庵众目睽睽之下,帮助一个从镇上特地慕名而来的大屁股娘们提拎了一罐子池塘“神水”,而惹出了麻烦,搞得自己几乎失业。据说石磙叔不但帮着提拎水罐子,更重要的是稀里糊涂地跟着那个大屁股女人一起进了山沟,而且一起消失在山沟草丛里呆了许久,都差不多能把孩子生出来了的那么长一段时间,才双双出了草丛的。石磙叔出了草丛之后,竟又提拎着空了的水罐子重返翟姑庵,想着再打一罐子“神水”送给那镇上来的大屁股女人。月明师太就问不是刚刚打满一罐子的吗,怎么一转眼就空了。石磙叔就说一失手将一罐子神水全给洒了,这不就空了嘛。月明师太就说别是你们两个躲草丛里给一气儿喝干了的吧,要一失手,罐子不就掉地上摔碎了,哪里还能留个齐整的空罐子,再让你提溜着过来打满一罐子?那镇上来的女施主是你早就认识的吧?那你还不跟她一块去镇上过去?今后我这小庙就容不下你这真神了,我这小庙里的衣食担子就不用你挑了,你这就回家吧。
石磙叔原本是想凭着自己与翟姑庵的关系,凭着自己给翟姑庵挑担跑腿的功劳苦劳什么的,再给镇上来的那个大屁股女人搞一罐子“神水”,不料月明师太一点也不讲情面,毫不通融,非但不再让灌满空罐子,还就打翻了醋坛子一样,直接出脚踢飞了那个空罐子,让其在池塘水面漂浮一阵,而后慢慢自行沉塘。月明师太还果真当场将石磙叔赶出庙门,让他回家停职反省。
石磙叔就是被迫在家停职反省期间,石小阶出于对爹的关心和爱护,出于对爹的不幸遭遇予以深切的同情和安慰,认为如果自己有个娘,爹也不会辛辛苦苦帮人家提溜水罐子,而且稀里糊涂的就跟着人家把水罐子提溜进山沟草丛里去了。可能也就不会在月明师太眼里犯下如此非常严重的错误,也就不会被月明师太差点开除公职。
石小阶清楚地记得,爹在家反省,努力争取回到翟姑庵从头再来的煎熬中。爷俩当时一块儿瞎呆着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的,难兄难弟似的。石小阶就忍不住又一次提起了有关有没有娘的利弊问题,也是感慨万千的对爹说:“唉,要是有个娘,该多好啊,我要有个娘在着,你也就不用给人家提拎水罐子钻山沟啥的到处惹是生非了,最后还闹得连饭碗都丢了,还得我在家陪着你丢人现眼的。”
石磙叔备受煎熬焦头烂额之际,闻听此言,就勃然大怒,而且怒火高万丈,一蹦三尺高,大喊大叫大吼,竟然就似乎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一般,对石小阶这样说道,你他娘的生来就没爹没娘,你是老子从荒山野岭狼嘴里抢下来捡回来的,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的。这世上有娘没爹、有爹没娘的私孩子多了去了,又不只你一个,你动不动就惦记你娘干么?你这不管有娘没娘,老子不都把你拉扯大了吗?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想娘了,想不要爹了,那就赶紧滚蛋,爱哪儿哪儿去,老子还不稀罕看着你见天在眼前瞎晃悠,想这个问那个的,惹老子心烦。
当然,石小阶从小没娘的情况下,石磙叔主要是用野山羊的甘甜乳汁把他喂养大,扶他学走路教他学说话,半夜梦话伴他入眠,心中时常将他牵挂。然后,便又时常带他上山打猎砍柴采草药(也偶尔带他上山让月明教他学文化)。而且,石磙叔有时也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经常变着法儿折腾石小阶,其实是教他习练武功,打下坚实的武功底子。随着慢慢的越来越长大,石磙叔总是费尽心机,不断变换着打孩子的招法,要么用掌牵引推挂调理石小阶,后来发展到拳打脚踹棍棒相逼,石小阶见天被石磙叔给追打的翻山越涧如履平地。再后来就发展到爷儿两个对打,常常打得难分难解的。
还有,爷儿俩一起打猎的时候,常常都喜欢赤手空拳与猎物搏斗,这种情况下,他们往往并不贪图获取猎物,而是只想着战胜猎物,不在乎最终是否将猎物打跑,他们爷俩情愿只落个两手空空,满身破碎。爷儿俩就亲哥俩似的,石小阶没娘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的,挺好。
而细想想石磙叔这又当爹又当娘的,着实不容易。
对石磙叔的不容易,村里人们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石磙叔自己不告诉石小阶的娘到底是谁,是怎么个情况,大家也就对此事讳莫如深守口如瓶,不肯、或者就是不敢在这个问题上透露半点口风。
都知道,石磙叔不但一身好功夫,而且也好像是一个高尚的人。
所以,在有娘没娘的模糊意识里,石小阶有时觉着自己的娘确实死了,有时又觉着自己可能真就是石磙叔从狼嘴里捡来的剩货,石小阶做梦都梦不到自己娘会是个什么样子。
可是今儿这一大早的,面对着月明师太别样温暖气息的胸怀,石小阶愣是没头没脑地惊喜了一下,竟然想到月明师太没准儿就是自己的娘。
还就鬼使神差出声道:“你不会是我娘吧?”
这一声出口,石小阶反而莫名兴奋起来。
但是,月明师太听了这一句问,却仿佛被凭空一声惊雷击中了,身子摇晃了一下,若不是石小阶急忙撂了担子,迅速伸手馋住了她,她没准儿还就昏倒在地上了。
石小阶的这一声轻问,好像比说她就是凶手,还要有震撼力。
“你胡说什么呀?”月明师太声音竟是有些颤抖。
“怎么,你真的是我娘?”见月明师太如此震惊的神情,石小阶就更有些激动兴奋的。
“是不是香艾跟你瞎说什么了呀,你怎会这么想?”
“谁也没跟我说什么,我就是猛不丁这么觉着你就是我娘。”
石小阶渴望着月明师太再说一句“你觉着是,那就是”。
但是月明师太不知怎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苍白,一时双眼圆睁,呼吸急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下轮到石小阶大吃一惊了,这也太出乎意外了,自己就这么一句猜测,至于使得月明师太吐血吗?
就算月明师太不是自己的娘,也不至于气得吐血呀,就算月明师太真的就是自己的娘,也没有必要为了儿子的一句猜测而吐血。
“这不管你的事。”月明师太一手紧紧捂住胸口,艰难地说道,“扶我进屋。”
“怎么,你是受伤了?是谁打伤了你?!”石小阶搀扶了月明师太,发现她的一只胳膊是包扎着的,并有鲜血渗出。
石小阶立即明白月明师太为什么吐血了,月明师太不但有外伤,显然还有很重的内伤,激动之下,主要还是严重内伤导致师太吐血的。
石小阶打猎砍柴也是受过一些伤的,单凭这包扎的伤口渗出的鲜血来判断,师太受伤应该没多久。她这一大早儿没在庵堂做什么早课啊啥的,而独自立于银杏树下,敢情是在自个儿调息内伤?
石小阶却也不及多想,又冲了第三进院落大声喊道:“玄青,玄雨,快出来,师太受伤了。”
应声跑出来两个十五六岁的的小尼姑,具体说就是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大的叫玄青,小的叫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