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姑山下的猎户村村子不大,但山上的翟姑庵庙堂不小,有十几间青砖飞檐的宽房大屋,三进三出的院落。院内一棵不知生于何年何代的银杏树,树围粗大五六个人合抱不拢,高数丈,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这高高山顶院子里,竟然还有个半亩见方的清泉池塘,是为神泉,天旱不见泉水下落,大涝不见泉水外溢,冬天不结冰,一年四季总那么样汪汪澄清明镜一般亮着,就没人知道这池塘泉水何曾有过一日干涸。
池塘边上另有一棵或者是数棵枸杞互相缠绕扭曲,环绕了池塘北边,树根浸泡在清澈透明的泉水里如水底潜龙,红红的枸杞果儿熟透了,掉泉水里玛瑙一般红亮,都说喝了这翟姑庵院里的泉水,身体好,人长寿,还特别的滋阴壮阳什么的。
但是,月明师太以及她的弟子都是不喝这池塘里泉水的,她们吃水反而要舍近求远,去到山下一个石泉里去用瓦罐打水来喝,要么依靠香客供奉。
庵堂前摆了三口大缸,凡有来上香的女人都要提一罐山下的泉水倒进这大缸里,以供月明及弟子吃水。前来上香的女人,往大缸里倒上一满罐从山下带上来的清泉水,然后方可从枸杞树下的池塘清泉里提一罐水带回家,让她的男人泡茶喝,或者偷偷的一块儿陪着自己的男人喝。因为事实上喝了这池塘泉水,男女之间炕上折腾,劲头儿大干劲儿足特别的能顶时候儿。
很多时候山下的女人来山上庵堂上香,主要是为了能从枸杞树下的这一汪池塘装一罐水小心提拎了回去,说穿了就是名义上前来山上翟姑庵上香许愿求神拜佛什么的,实则就为取这一罐神水而来。
石小阶摆脱了香艾嫂子的纠缠磨蹭,长舒一口气全身上下如释重负,裆里当然也是不再紧张,慢慢偃旗息鼓松弛下来。嘿嘿,香艾嫂子的身子也太厉害太邪门了,一靠到咱这身上,裆里小弟弟咋就收不住摁不住的走投无路舞刀弄枪的了呢?就凭香艾嫂子的身子招引得小弟弟不老实,她还就真是个不祥之物,很勾魂的不祥之物,可能也就那个传说中的什么尤物的吧。
石小阶如释重负挑担上山,是在清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走进翟姑庵的。
进了第一重门,石小阶就看见月明师太孤身站在银杏树下,心事重重的样子,或者说就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而惊魂甫定尚未走出劫难的阴影。这却是石小阶头一次见到月明师太这么样一副沉重表情。
在石小阶的记忆里,月明师太从来就是那么一张沉静如水的脸,脸盘方方正正的,光洁红润,从来也看不出她曾经年轻过,也一直没看出她有丝毫的变老,弯眉淡淡,一双眼睛格外显大而目光明净,如这一池静水,尽管闪转之间不时会有水生寒气,透人心脾,却也从未见过月明师太的脸色如此阴云密布。
怎么,难不成她看见我刚才半山腰上沾了香艾嫂子的身子?看见我一沾上香艾嫂子身子就不愿意闪开不愿意撤开的,还狗皮膏药似的使劲往上贴了。月明师太就是看到我小弟弟裤裆里冲了香艾嫂子乱招呼,那也不至于脸色这么难看呀?细看上去,月明师太如此脸色苍白,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一般,还好像大病初愈或者受了深重内伤似的。
应该是有其他重大变故,才使得月明师太脸色这样难看,看来不关自己磨蹭香艾嫂子的事儿。
石小阶心里刹那间想了这么多,马上就冲了月明师太打招呼:“师太,我给送米面来了,米面也还都是镇上‘马长脸粮店’的,这一回,马长脸还给了我两个铜板,说是给我的脚力工钱,今后还要给,要我好好攒着,别乱花了,到时候娶媳妇用。嘿嘿,马长脸真好,比我爹还好,我爹就没给过我啥铜板,一个也没给过。有一回看见我捡了一个铜板都给从我手里给死活扒拉了去,也不知他都背着我把铜板给了哪个寡妇娘们,到头来,连一个铜板也没给我留下,死抠。”
石小阶也是想着多说话,尽快绕过脸色难看的月明师太,直接把米面担子给挑进厨房里去,然后麻溜地抽身上山给香艾嫂子砍柴去。却被月明师太给叫住了。
月明师太依然眼睛不看谁,问道:“刚才上山的时候,遇着你香艾嫂子香艾施主了吧?”
石小阶就知道瞒不过她,只要在这翟姑山上,就应该没有什么事儿能瞒过月明师太的眼睛,或者说是瞒不过月明师太的心思。
石小阶脱口说道:“是啊,她挖了一大篮子野菜,没准儿是要回家包野菜饺子呢。你看见她了,你都咋看见的呢?你没看见她往我身上磨磨蹭蹭的吧?嗨,我怎连这话也给说出来了。罪过罪过,山道儿太窄走个对面躲不开,没法子,可不就那么着一不小心就碰一起了吗,嘿嘿。”
事实上也不知怎的,在月明师太跟前,石小阶说话从来就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即使傻话疯话都一样说,就跟在自己爹面前说话似的,一点不避讳什么。
“油嘴滑舌,怎么越来越跟你爹一样没出息了呢。你香艾嫂子又弄事儿逼你了吧?”自从石小阶正式挑担上山,月明师太对石小阶的话也有些多了,好像也是有啥说啥,不掖着藏着弯弯绕儿,“还有,她又没忘了说我是杀死你爹的凶手吧?”
“她那嘴,棉裤腰似的,她说啥我也得信呀?你干么咋净操心一些我是不是又遇上香艾嫂子了,香艾嫂子是不是又对我说你是杀了我爹的杀人凶手了,这些个破事儿?我看你就是瞎操心,净问些不该管不该问的事儿。你要是谋害我爹的凶手,我能感觉不出来吗?你整天忙着吃斋念佛的,能杀谁?”石小阶跟月明师太说话,也是慢慢自觉不自觉地表现出一定的思考分析能力,显得比较有思想。他这样说着,一直没放下肩上担子,并再次试图迈步朝向厨房那边走去。
月明师太却又平平淡淡地说道:“你今儿好好看看,看看我到底像不像个杀人凶手啊。”
石小阶挑担上山以来,通过对月明师太近乎零距离的深入观察分析,感觉发现月明师太每当口气平平淡淡说话,那都基本说的一些很沉重的话题。
石小阶就又一次止步,惊疑地问:“师太怎又跟我说这话呢?”
“搁下担子,过来,靠近点,好好看看贫尼像不像个杀人凶手?”月明师太越发平淡的口气说道。
却让石小阶听得脊梁杆子簌簌发凉,但也似乎身不由己的放下挑担,身不由己靠过去,靠近月明师太。月明师太没有香艾嫂子那样一种让人魂不守舍的娇喘,但是她身上特别逸出一种特别的温暖,这是一种可以让人感觉揪心的温暖。石小阶突然感觉月明师太的怀抱散发出的温暖气息,是如此的陌生而又如此的熟悉,甚至就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想一下子扑进月明师太怀抱里的强烈的冲动。
石小阶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了扑入月明师太怀抱的冲动,随就又猛地往后撤了一步。
月明师太反而主动抢上一步逼上来,那架势好像也是想一把将石小阶搂在怀里,其一贯平静如池水的目光突然灼灼,让石小阶一时想到了护犊子母豹的目光。这举动架势也太反常了,石小阶真的不清楚这都为了什么,是不是果真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之间连月明师太也都变得有些疯狂,就连她身上飘逸散发的那样一种特别的温暖气息,都不能掩盖她瞬间激射而出的那么样一股极冷森凌厉的杀气。
难道月明师太真的杀过人,是过去杀过,还是现在杀过,或者是过去也杀过,现在也杀过,或者是刚刚又杀过?
一恍惚,石小阶猛然想到,过去怎么就一直没人告诉他月明师太怎么个来历,爹在的时候,没跟他说起过山上的翟姑庵是怎回事儿,翟姑庵里的月明师太怎么就成了月明师太。就连满天底下传扬月明师太是杀人凶手的香艾嫂子,也从没跟他说过月明师太的过去原来怎么个情况。全村的人们都不曾告诉石小阶翟姑庵及其月明师太的来历,真不知这是无意的疏忽大意,还是有意对他石小阶隐瞒着什么。
而他石小阶自己不也是一直只当月明师太就是月明师太,一直就是翟姑庵里吃斋念佛的尼姑,不也是从来没想起问问月明师太都怎么个来历?
一直近在眼前,山上山下住着,只知道山上有座庙,名叫翟姑庵,翟姑庵里有个月明师太。
直到今天,直到互相彼此靠近的这一刻,石小阶才突然极其强烈地渴望着,想要知道山上怎么就有了一座翟姑庵,翟姑庵里的月明师太怎么就成了月明师太。
“你不会是我娘吧?”石小阶愣怔半天,没有回答月明师太是不是凶手的问题,竟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问月明师太,又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