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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接过爹的担子

挑担小子姓石名小阶,过去专业打猎,业余砍柴采草药,现在又兼职给山上翟姑庵挑送柴米油盐等生活物资,外带包办一应跑腿赚吆喝的差事,全心全意为尼姑服务,以确保翟姑庵尼姑们日常念经修行的工作学习生活,正常有序的持续深入进行。

石小阶为此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见天比较忙,但也忙得比较充实,也便忙得习惯而并不觉着麻木了。

过去,原本是由石磙叔专人负责给翟姑庵挑担供应柴米油盐酱醋茶等各项后勤保障工作的,可是自从石磙叔一脚踏下翟姑山北崖百丈悬崖峭壁之后,这个特殊而似乎无比神圣的重担,也就理所当然又似乎当之无愧地压在了石小阶的肩上。

石磙叔就是石小阶的爹,他是在前不久的一夜晚,不知怎地从翟姑山北崖一头栽下去的。

石磙叔栽下悬崖的当天晚上,似乎无人知道此事。

第二天早晨,石小阶在自家炕上醒来没见着自己的爹,开始也没往心里去,没往坏处想。对石磙叔的夜不归宿,石小阶也是有些习以为常了的。石磙叔乃名义上的光棍爷们,身体非常强壮精力非常过剩,有时夜不归宿实在也属正常。石小阶长大以来,对石磙叔的有时夜不归宿,还是能够正确分析从而正确区别对待的,还是能够予以深切同情和深刻理解的。那天早晨,虽然醒来没见着爹,但石小阶还是亲自动手煮了一锅谷米糊涂,等着石磙叔回家一起共进早餐,然后像往常一样上山打猎砍柴,或者采集珍贵草药什么的。

左等右等爹不回来,却就等来了香艾嫂子送来的一个噩耗。

香艾嫂子当时是从翟姑山翟姑庵那儿跌跌撞撞下来的,竟是一路狂奔,还一路狂喊,直至石小阶屋门口:“出人命了,石磙叔跳崖了呀――我的天啊,月明尼姑说石磙叔昨儿夜里一头栽了万丈北山崖下边了。都快着点去到翟姑山北山崖下看看石磙叔都怎样了呀,看看还有救没有救?我的个可怜的小阶兄弟呀,眼看这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了,眼看着就跟我一样没依没靠的了呀,你还瞎呆着干啥呀,还不快去看看呀。哎呀,我的天啊都掉百丈悬崖下了,哪还会有命在啊。得,都这份上了,小阶兄弟我正经可告诉你了,石磙叔可是你的亲爹,一丁点儿也错不了的亲爹。别愣着了,快去快去呀――”

当时,香艾嫂子的喊叫声一下震惊了全村,听她没人声儿的狂喊,全村老少就不约而同地跟着飞跑的石小阶,顺着翟姑山脚下的还魂峡谷,直往山北崖跑去。

事实上,村里人谁也没有亲眼看到石磙叔是怎么掉下北山崖的,石磙叔深夜摔下百丈悬崖峭壁的消息,只是月明尼姑一面之词告诉香艾嫂子的。

原来,翟姑庵月明尼姑除了念经拜佛,业余时间还能给人身上这儿捶捶打打,那儿按按捏捏的治病。香艾嫂子就是因为经常偏头疼晚上睡不着觉,而经常去山上翟姑庵,找月明给这儿捶打捶打,那儿捏把捏把,还就真有奇效,捶捶捏捏的一阵儿,偏头疼还就不疼了,有时,香艾嫂子还就在月明的捶捏推拿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香艾嫂子说,就石磙叔出事儿的那天晚上,她不知怎的眼皮一个劲儿跳啊跳,跳得她偏头疼又犯了,又是疼得一夜没睡着。所以,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去了山上翟姑庵,去找月明尼姑给捶捏捶捏。月明见她来了,当时也没有马上就告诉她石磙叔昨夜掉落北山崖的事情,只像往常一样从容不迫给她推拿捶捏。直到推拿按摩完毕,月明尼姑才平平淡淡说了一句:“昨儿夜里,我看见你们石磙叔从北山崖上一失足,栽了下去,到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香艾嫂子说月明说这话,却是拉家常一般,真的极是稀松平常的说了这么一句,好像说的一只小猫小狗掉下百丈悬崖那样的稀松平常,都有些不值一顾的口气。香艾嫂子说她听了月明的这句话,一时也是没反应过来,甚至还跟着嗯啊了一声,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月明这话啥意思,脑袋登时就嗡一声大了,惊问:“啥,月明师太说啥,你说石磙叔掉北崖下边了?!”

月明只轻轻点点头,依然不当回事儿似的。

香艾嫂子说她还以为月明这是诅咒石磙叔,还以为月明这是跟她说瞎话开玩笑。但是月明又那么平平淡淡说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信不信由你。”

月明说完这句,就低了眉眼的,不再看谁。

香艾嫂子说她于是呆一呆,又抖一抖,随就发疯一般冲出了翟姑庵,冲下山去。她说她还记得在她转身冲下山去的时候,也是鬼使神差回头望了一下月明尼姑的,发现月明尼姑盯了她背影的目光一闪一亮阴测测的,像个鬼。

那天早上,石小阶跟大伙儿跑去翟姑山北山崖下边,看见的只是一具被野狼或者野狗啃剩下的尸体,已经无法分辨得出这是不是石磙叔,却也只能当做石磙叔,因为石磙叔事实就此消失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人再见过他的身影。

当时,看着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石小阶满脸不解之色,那神情真的感觉这堆尸骨不是自己的爹,他好像找不出任何理由,让自己可以相信这一堆连脑袋都没有了断肢残臂空骨头架子,就是自己的英俊威武的爹。但还是做了孝子,披麻戴孝,在大伙儿的帮助料理下,掩埋了这一堆残缺不全的尸骨。

而香艾嫂子一直坚信,这一堆尸骨一准儿就是石磙叔,她觉着这堆尸骨的一块断臂很像石磙叔的。石磙叔在翟姑山北山崖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死了,一准儿就是被月明尼姑给谋害了的,香艾嫂子一直就是这样说不出任何根据和理由的坚信不疑。

石小阶也曾问她:“你怎就认定了是月明师太害死了我爹呢,你还说我爹就是我亲爹,这话又怎讲?我爹能不是我亲爹吗?听你那话的意思,我爹过去不是我的亲爹似的?”

香艾嫂子只说:“事到如今,你爹人死灯灭,你也长大了,有些事儿也该知道了,可是我也不便明说。你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就去找月明师太吧。她对你们家这些个事儿,比谁都清楚。还有,你问问她,到底是不是她害死了你爹,除了她,又还能有谁会害死你爹。咋着,要不要我领着你一起去找月明问个明白?”

石小阶反而躲避瘟神一样,急忙说:“那可不用,我怎么能跟你一起去见月明师太呢。”

“怎么,你怎么就不能跟我一起去见月明师太了?我这都要一直躲着她不再见她的了,为了你才要陪你一块过去的,我看你就是不知好歹,不识好赖人,难不成我这还好心成了驴肝肺了?好心好意点拨你,反倒热脸子蹭你冷屁股,嫂子跟你在一块还丢你的人了咋着?”香艾嫂子疑惑伤心的,目光却是一剜一剜地盯了石小阶。

“我爹和月明师太都跟我说过的,说你是那啥不祥之物,让我离你远点。我自个儿又不是见不上月明师太,用不着谁跟我一块儿去。”石小阶也是实话实说的样子,让人怒也不是恨也不是的。香艾嫂子也就只有满脸的幽怨了。

石小阶就自个儿去了翟姑庵,见了月明师太。

石小阶那一次专程前去见到月明师太的时候,是在一个乱云飞渡的黄昏时刻。月明师太正在庵堂打坐,夕阳余晖从窗棂穿射进来,打在她身上给她身上镀了一层迷茫苍黄,使她恍若一尊金身菩萨塑像,看上去很美。

她意料中石小阶迟早会来找她,她似乎甚至都料到石小阶会在这样一个黄昏时刻过来找她。

所以,月明师太才好像特意庄重打坐在庵堂,双手合十正经念经的样子,也只是在心里默念,神情很是庄重,并不见嘴动。

石小阶走进庵堂,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月明师太打坐念经的样子。至于到底念没念经,念的什么经,月明师太不开口,神仙也都不知道,石小阶当然也就不知道。

月明师太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早就知道石小阶进来了庵堂,也不待他开口说什么,只说道:“来了呀。”

月明师太说话,总是这么干练,几乎没什么水分的,一句话说明白的事儿,就再不多说第二句。

不待石小阶回话,月明师太依然背对着他,接着说:“你也别问你爹到底怎么死的,我且问你,你觉着你爹真的死了吗?”

石小阶听了师太的话,就一下哽住,眨巴眨巴眼睛,目光突然灼灼:“咋着,你看出我心里根本没觉着我爹死了啊?没错儿,我心里啥事儿没有清清亮亮的,还就一点儿也没觉着我爹死了……”

月明师太却是对石小阶的问话不予理会,而且断然打断了他的话,只顾说自个儿的,玄机重重的:“阿弥陀佛,小施主说得道家的话,你觉着那一堆骨头是你爹,那就是你爹;你觉着那一堆骨头不是你爹,那就不是你爹;你觉着是我害死了你爹,那就是我害死了你爹。你觉着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只要你觉着是,那就是。可是,贫尼只问你一句话,这眼下你爹撂挑子了,没人儿给庵里挑担跑腿了,小施主你说咋办啊?”

石小阶却是不假思索地说:“还能咋办?我接着我爹活儿往下干呗。”

于是,石小阶在月明师太这儿虽然似乎没问出个所以然,但却一肩接过了爹给留下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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