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县令是官，道士是民，林绛水再强词夺理，那两个道士也不敢反驳了，生怕这县令老爷真让他羽化而登仙了。

见那两个道人不说话了，林绛水也不再揪着不放，扫了一眼下面的百姓，哪里还有人敢往枪口上撞，连原本稀稀拉拉地给两个道士帮腔的闲汉也闭紧了嘴巴。林绛水这才笑了笑，朗声道：“今天，灶神大人降下了神旨，这是神仙要赐福给我余姚县的百姓啊！”

马上就有百姓当先高声欢呼道：“神仙显灵啦！神仙显灵啦！”众百姓也都跟着欢呼一阵就跪下来拜神仙。因为那黄布是从香炉里拿出来的，所以众人都向着那香炉砰砰砰地磕头。有人磕了一会觉得就这么磕头不够诚心，赶忙一碌钴从地上爬起来回家张罗贡品，左邻右舍见了好奇，知道县衙前神仙显灵了也连忙携家带口地赶到县衙，这时县衙前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了，哪里还看得见前面那个神仙降旨的香炉？来的人自是不愿意白来，犹豫片刻就跟在大队的屁股后也跪下来，边磕头边喃喃地请愿。那些衙役倒还不敢丢了刀也上去拜神，那些书吏却早就扑到最前头跪着等着神仙保佑了。

不过是一刻钟的光景，从县衙里往外望去已经几乎看不见人站着，只剩下乌压压的人头。最前头的林绛水左手托着香炉右手举着黄布，瞠目结舌地看着前面浩浩荡荡的人群。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均会以为百姓是在给林绛水这一县之主磕头。

林绛水很快回过神来，清咳了一声，大声道：“神仙说了，让众位信徒快快请起。”

前面的百姓听见了，见是神仙说的赶紧起来。但这人太多，前面的站起来了，后面的人却还没有听见，林绛水只好让旁边的衙役替他传话。

一个衙役叫道：“明府说了，说神仙让大家都起来！”

站在后面的衙役就接道：“明府替神仙传旨，叫大家起来！”

第三个道：“明府是灶神老爷的大弟子，叫大家起来！”

第四个说：“明府是灶神转世！说让大家起来！”

……

后面的林绛水没有听到，却已经是哭笑不得，他啥时候变成灶神了？见后面人起来得差不多了就叫衙役把邓二跟王四带到面前来。

那王四倒也还好，只是那邓二像是被吓掉了魂，跪在地上簌簌地发抖。

林绛水捧着黄布道：“邓二，你可知罪？”

邓二急声答应道：“知……知道。我不养老父，神仙要杀我了，神仙要杀我了……”

林绛水点点头道：“正是你不赡养老父才惹出这么多风波。灶神老爷在这上面都说了命你回去好好赡养老父。你不养老父，其罪当诛，灶神老爷不过是念在你知错的份上暂且饶过，你若是敢阳奉阴违，知错不改，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听到神仙饶过他，邓二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又对着香炉磕了好几个响头，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赡养老父。林绛水又让他在口供上画了押，依据唐律中不赡养父母的条例判了他一百大板。

邓二领了那一百板子，连忙叫人来把王十六抬回家去，此后当真好好赡养，王十六直到十几年后才寿终正寝，而王四见自己的老父能得善终自是对林绛水千恩万谢，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至于那口被神话了的大锅和那只香炉从此就出名了，专门被记进县志里，还上报了朝廷，虽然朝廷并没有批复，但余姚县城里却建了个庙宇专门供奉这口锅和香炉，尊称其为尊父炉和灶神锅。这倒是林绛水始料未及的，其实哪有什么灶神显灵，这些都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那所谓的油锅地下大半都是醋，只有上面一层是油。醋的沸点比油低，所以火没烧一会锅里的“油”就沸腾起来了，王四把手伸进去也没事，那香炉里的神谕也是他事先写好用油纸包了放在香炉里了。这些小技俩也就是看准了古人信鬼神这一条林绛水才敢拿出来唬弄人，他烧的这一锅油醋味不可谓不浓重啊，连捞出来的香炉上也全是酸味。林绛水也是事到临头才发现这一点，好在众人都被“灶神”吓住了，谁也没有追究。所以事情一了就赶紧让人把锅里的东西倒了，香炉也叫人拿去洗涮地干干净净。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就接着升堂审案。百姓们也兴致勃勃地围在公堂外看。

林绛水拿着那本记录案子的册子，也不按顺序来，随手一翻，翻到一个兄弟争产的案子。这家人姓朱，朱家有五个兄弟，今年年初刚死了爹就开始争家产。其实说白了就是闹分家。

永徽律中有载，“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意思就是说祖父母或者父母还在，子孙要求分家分家产的判有期徒刑三年。百姓们大多都知道这条律法，所以不会明着说要“异籍”就是分家，都是暗地里由父母长辈主持把家财分了却不改变户籍，这叫做“同籍异财”，这就不犯法了。

林绛水仔细看了卷宗，得知这朱家兄弟的母亲还在，但没有同意儿子分家，再问了来告状的朱家兄弟没再发现有什么疑点，确定了这就是一件简单的兄弟争夺家产案。就让金掌书记拟写判词，本来这朱家五兄弟若是自己偷偷把家给分了就什么事也没有，偏偏闹到了公堂上，又没有长辈赞同，原来的“同籍异财”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变成了“异籍、异财”，依律每个人都得判三年监禁，但林绛水念在五人尚有老母要赡养就当堂让五兄弟和解，每人打几板子了事。这种事情比比皆是，只要不拿到明面上来，当官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准当官的自己家里也有这事，谁也不能太较真了。

这么四平八稳地办案，百姓们看得有些索然无味，后面再审的三个案子就更没有意思了，一个是胡商和中原的商人的金钱纠纷，一个是一户人家告另一家的闺女一女二配，别说百姓了，就是林绛水都直打哈欠，只有最后一件是几个苗人发生了争执要县老爷公断，林绛水才有了点兴趣，心里暗道原来这余姚县里还有少数民族。

这几个案子审完就已经是酉时初刻了。唐朝有宵禁，所以这会儿林绛水就可以下班了。但是林绛水心里还想着李二牛的案子，刚下堂就问李婶的尸体有没有运回来。负责这事的捕快连忙把县老爷请到敛尸房。

这敛尸房虽然停尸不多但仍旧是阴森森的，林绛水倒没什么感觉，以前地下室的停尸房可还开了冷气的，比这冷多了。

领路的捕快抱着膀子给林绛水指了指停在最角落的那具尸体，那就是死者李婶。那捕快原以为县老爷只是来看一眼就行，没想到林绛水还往前走，顿时苦了脸，自从这具尸体搬进来整个敛尸房里都是臭味，散都散不掉，闻见就想吐，但县老爷都不怕他能怎么办？只好捏着鼻子跟上去。

林绛水瞥了他一眼，也不勉强，叫那捕快把验尸的工具拿来就让他退到门外等着。那捕快顿时如释重负，欢欢喜喜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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