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手腕轻轻向前一送,这一记精准狠厉的刀势,便能彻底贯穿杏体内维系生机的共生能量核心,一举斩断艾娃植入她神魂深处的咒印根源,彻底终结这具常年被操控、被利用、永世不得解脱的残破躯壳,让她挣脱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可素来杀伐果决、心性冷硬,从不对敌人心存怜悯、手下留情的忌血嫡长女,此刻紧握刀柄的手腕却微微凝滞,刀尖悬停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看着眼前这具为了逝去姐姐拼死挣扎、被无情宿命肆意玩弄的稚嫩身躯,看着她眼底那份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为至亲执念疯魔偏执的破碎模样,彩的心底莫名翻涌着一股酸涩难当的钝痛,层层叠叠蔓延至四肢百骸。一样根深蒂固的姐妹羁绊,一样身不由己的无奈处境,一样被幕后黑手操控宿命、被迫骨肉相残的悲惨境遇。杏的偏执、卑微与悲凉,就像一面冰冷通透的镜子,完完整整照出了她多年来与咲对峙纠缠、相爱相杀的所有狼狈与身不由己。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恻隐之心与迟疑停顿,给了绝境翻盘的变数滋生的绝佳契机。
身侧半步之外,始终静观战局的冰冥已然敛尽了周身所有外泄戾气,澄澈通透的琥珀色眼眸牢牢锁定濒临彻底崩坏的少女,心底早已悄然敲定了最终的抉择。他无比清楚,杏从来不是天性歹毒的恶人,只是这场错综复杂的血族阴谋、席卷世界的末世浩劫中,最无辜、最可悲的牺牲品,是被恶毒咒印终身禁锢、被亲情执念层层裹挟、至死都在渴求一丝温暖亲情的可怜人,绝不该落得身死道消、尸骨无存的凄惨结局。
下一瞬,冰冥心念骤然微动,即刻催动自身本源力量,指尖蓄力,欲召唤出掌心专属、攻防救赎兼备的熵焓烬曦燧。
灰焰可湮灭世间一切污浊邪祟,曦火能净化万物畸变扭曲,这本是当下最稳妥、最适配眼前场景的救赎手段——以双色火焰与生俱来的创世与湮灭悖论之力,温柔剥离根植杏体内的艾娃咒印,循序渐进净化她满身侵染的尸灵异化血脉,完整保留她纯粹的神魂与本真本心,救下这一颗被无情宿命碾碎、饱受折磨的无辜灵魂。
然而,预想中阴阳鱼螺旋缠绕、明暗交织的双色火焰并没有如期浮现。
掌心温热流转的本源能量骤然诡异偏移,原本待命的烬渊灰焰、星辰曦火尽数隐匿消散,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莹白剔透、流光缀缀的圣洁法杖静静悬浮在他掌心。杖身由纯粹无瑕的星尘光晶凝练锻造而成,表层镌刻着繁复古老、跨越诸天的治愈符文,层层叠叠的星辉羽翼纹路缠绕整根杖体,精致且神圣。法杖顶端悬浮着一枚流转暖金柔光的治愈光球,细碎璀璨的星尘簌簌坠落,周身流淌着远超此方末世世界层级的纯粹治愈本源,温柔且磅礴。
是仅存于至高神域的星辉治愈杖。
这是塞拉菲娜专属的极致治愈法器,是万象愈生、溯光回春的顶级本源载体,毕生之力只用于救赎修补、逆转世间所有伤痕,无半分杀伐湮灭、攻伐屠戮的力量。
冰冥舒展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心神巨震。
他眼底一贯的从容笃定瞬间褪去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茫然与不解。熵焓烬曦燧是他三垣本源共生而成的恒定力量,湮灭与创生互为制衡、亘古不变,千百年来只会全然遵从他的心意切换形态,从未出现过丝毫偏差,更不会凭空被替换。可此刻掌心沉甸甸、真实无比的圣洁法杖,彻底打乱了他所有预判与认知,让他心神纷乱。
就在冰冥失神停滞、彩心存恻隐迟疑不决的短短瞬息间,濒临死亡、绝境末路的杏,骤然爆发出躯体深处最后的极致求生本能。
她原本被血色翳雾笼罩的眼眸猛地骤然亮起,迸发出一抹极致的光亮,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大姐!!”
这一声凄厉嘶吼无关求援、无关求饶,不是懦弱的乞怜,而是她刻入神魂、融入骨血的执念本能,是绝境之中挣脱咒印短暂束缚、拼死求生的最后信号。
轰隆——!!
整栋荒废数十年的老旧医院骤然剧烈震颤摇晃,声势骇人!
地底深层的地基岩层持续剧烈崩裂错位,经年腐朽的墙体大面积剥落坍塌,厚重的碎石、锈蚀的钢筋、漫天飞扬的灰尘混合着暗红浓郁的忌血雾漫天狂舞纷飞。回廊顶部老化的老旧灯管接连炸裂崩碎,锋利的玻璃碎片四下飞溅散落,地面裂痕飞速蔓延扩张,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爬满整片密闭回廊空间。
这场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剧烈地质异动,彻底颠覆了原本锁定胜局的整片战局。
彩立足的路面骤然倾斜下陷,身体重心瞬间严重失衡,紧握刀柄的手腕被剧烈震动震得微微发麻,紧绷挺拔的身形剧烈一晃,原本死死紧盯杏的视线被迫偏移游离,所有锁定目标的杀伐态势、紧绷气场瞬间彻底瓦解。她眉心紧紧蹙起,下意识屈膝俯身稳住摇晃的身形,周身紧绷许久的戒备状态被这场无妄的地质异动彻底打乱,破绽百出。
而冰冥更是全然未察觉外界翻天覆地的震颤动荡,所有心神、所有思绪都牢牢禁锢在掌心那柄突兀出现的星辉治愈杖上。脑海中飞速复盘此前识海之中,森卓洛斯与塞拉菲娜和他的所有对话。森卓洛斯冰冷淡漠的劝阻、刻意警示的凶险,塞拉菲娜条理清晰的利弊剖析、层层铺垫的风险警示,二人一唱一和、默契配合地罗列本源损耗、位面崩塌、域外强敌缠身的万般致命凶险。那些当初看似真心实意、为他考量的诚恳告诫,此刻尽数化作尖锐刺骨的讽刺,在他心底轰然回响,震得他心神激荡。
原来如此。
原来从始至终,世间根本没有他们口中所谓的施救代价,没有无法弥补的本源损耗,没有位面壁垒破碎、天地崩塌的致命风险。
一龙一天使从来都不是在真心劝阻他放弃救赎、明哲保身,而是在静静博弈、暗中赌局。赌他历经诸天浮沉、看遍人间悲欢离合、手握碾压众生的顶尖力量之后,会不会滋生出居高临下的强者傲慢,会不会凡事权衡利弊、冷眼旁观世间苦难,会不会彻底丢掉刻入神魂初始的纯粹共情与温柔本心。
他们在赌他历经千帆后的人性,赌他坚守万古的本心,赌他手握无上力量后,会不会蜕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高位俯瞰众生、漠视弱小疾苦的冷漠强者。
就在二人双双失神、错失良机的绝佳空档,杏眼底盘踞的血色翳雾骤然褪去大半,短暂挣脱了咒印的极致束缚。她凭借着常年混迹此地、对医院每一寸地形的极致熟悉,拖着残破失血、濒临溃散的虚弱身躯,身形灵巧如鬼魅残影,猛地侧身扑向回廊深处那扇锈蚀斑驳、尘封已久的合金安全门。
她满手染满血污、布满细碎伤口的纤细指尖,死死扣住冰冷刺骨的金属门把手,榨干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猛地旋锁、推门、闪身逃窜,整套逃生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迟疑。
砰——!!
沉重厚重的合金门板重重合拢闭合、精准落锁,机械锁芯紧密咬合的清脆声响,穿透漫天震颤的嘈杂杂音,彻底隔绝了门内与门外的所有空间,断了所有追击的可能。
待到彩彻底稳住失衡摇晃的身形、冰冥从惊天震撼中回过神来,空旷的回廊深处早已空空如也、杳无人影,只剩一扇冰冷紧闭的厚重铁门,以及空气中淡淡残留的、属于少女的稀薄血腥味与污浊的忌血浊气。
那个常年被咒印操控、被执念捆绑束缚、濒死重伤的可怜少女,彻底逃走了。
漫天飞扬的尘土缓缓沉降落地,剧烈摇晃的地震慢慢平息消散,满目疮痍的残破回廊重回死寂沉寂。唯有阴冷晚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响缓缓回荡,衬得周遭这片崩坏之地愈发荒芜凄凉、压抑窒息。
就在这片死寂沉沉的氛围中,彩衣襟内侧口袋里的加密异能通讯器骤然亮起荧蓝光晕,尖锐刺耳的来电提示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突兀,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通讯屏幕顶端,清晰备注着一个单字:丽。
彩抬手从容取出震动不止的通讯器,指尖轻划接听键,清冷的声线里还带着方才激烈缠斗后的细微喘息,以及错失目标、功亏一篑的沉冷与遗憾:“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