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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死寂

御书房里,安静得像能听见心跳。

窗外的秋光,照在案上那碟花生米上。老朱没看花生米,他看着顾寒,手里的土豆攥得青筋都起来了。

顾寒迎着那道目光,说:种薯,臣带了三千斤。眼下就搁在臣的仓里,随时能运进城。三千斤种薯,明年开春种下去,能种三万亩地。

三万亩。老朱说,三万亩,收多少?

九千万斤。

老朱的手,猛地攥紧了。那颗土豆,在他掌心里,几乎要被他捏碎。

九千万斤。他重复了一遍,咱大明,一年税粮,折米不过两千多万石。你这三万亩土豆,顶得上…他伸出手,一个一个掰着指头算,算到一半,手指僵在半空,算不下去了。他是种过地的人,他知道两千多万石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半个天下的口粮,是几千万人一年的嚼谷。他盯着顾寒,像盯着一尊会走路的金山,顾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顾寒说。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真像你说的——一亩三千斤——大明就不会有人饿死了?老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咱打了一辈子仗,从淮西打到应天,从应天打到漠北,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让老百姓碗里有口饭!咱见过易子而食——咱的侄子,就是饿死在他娘怀里的!那年咱赶回去,他娘抱着他,坐在墙根底下,早就凉透了。咱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树皮都被啃光——咱当了皇帝,最怕的还是这个!咱怕的不是打不赢仗,是怕咱坐在这金銮殿上,底下的人,还在饿肚子!

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指着顾寒:

你告诉咱,这东西,是真的?

真的。

你从哪弄来的?

顾寒有一瞬间,想说。说那扇只认贸易额的门,说那个只有他能进出的归墟仓,说两个世界之间那条时间的河。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答应过门,不撒谎,可门也答应过他,守着他的秘密。有些话,说了,这门,就关不上了。

臣说过,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陛下若信臣,臣把种薯运进城,明年开春,先在应天城外试种三百亩。收成了,陛下亲眼看过,再信。

老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站了那么久,久到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院子里又响起了扫帚声——扫完了落叶,又开始扫晚风里的灰。御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顾寒,老朱忽然开口,声音哑了,你为什么要给咱这些?

顾寒坐在那儿,想了想,说:臣是个商人。商人看的是长远。陛下吃饱了,天下吃饱了,没人饿肚子了,臣的买卖,才能做得久。臣把种薯献给陛下,不是图陛下赏臣什么——是臣觉得,这买卖,划算。

老朱转过身,看着他。灯火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划算。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又低下去,好一个划算。咱这辈子,见过太多人跟咱谈——可他们算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划算。有的想当官,有的想发财,有的想光宗耀祖。你倒好——你算的,是让咱先吃饱,你再做买卖。

他看了顾寒一眼:咱头一回见,有人把拍马屁拍得这么实在的。

顾寒没接话。他没法接——老朱说得对,他算的确实是自己的账,可那账本的另一页,写着母亲躺在江城医院里的样子,写着那些铜钱换不回的药费。这些话,他不能说。对门不能撒谎,对陛下,也说不出口。

老朱也没追问。他像是习惯了顾寒说话只说半句的脾气,摆摆手,没再往下说。

老朱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把那颗土豆,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收好。他拍了拍胸口,像拍着一件稀世珍宝。

明儿,咱在殿上等你。他说。

臣告退。

顾寒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朱的声音:

顾寒。

他停住脚。

你这个人,老朱说,咱查了你三个月,查无可查。咱本来该疑你,可咱查出来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你这个人,不撒谎。

顾寒没回头,站了一会儿,说:

臣不敢对陛下撒谎。也不敢对门撒谎。

老朱愣了一下,什么门?

臣家里的门。顾寒说,臣从小记着一句话——对门撒谎,门就不让进。

你家的门,还管你说不说谎?老朱笑了,咱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门还会认人。

会的。顾寒说,臣那扇门,认人。

老朱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他看着顾寒的背影,若有所思。顾寒没有回头,他走出御书房。身后,老朱低头摸了摸怀里那颗土豆,自言自语:

对门撒谎,门就不让进…这顾寒,说话总是半句半句的。咱早晚要把他那扇门,给撬开看看。

御书房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顾寒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夜风,才往宫外走。他摸了摸怀里那袋子种薯——它还沉甸甸地硌着心口,像一枚刚立下的契。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口映着一个身影,站了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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