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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来路(1/2)

归墟文物,四楼,苏曼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间账房——三面墙全是文件柜,柜门开着,一沓一沓的凭证按月份码着,从一月排到九月。苏曼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打印纸,是这一年的进出货记录。她没抬头,指节在纸上敲了敲:

顾寒,坐。

顾寒在她对面坐下。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纸转过来,对着他:

九月二十号,拍卖款一亿两千三百万,扣完税,扣完佣金,到账九千四百六十万。这钱,我按你说的,分了三笔:一笔进归墟文物,一笔进顾氏商贸,一笔——她顿了顿,进了一个叫归墟仓的账户。这个账户,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跟我说。苏曼看着他,顾寒,我跟你干了快一年。拍卖行、税务、银行,全是我在跑。你出钱,我出力,账目公明,我没怨言。可我今天把这一年的进出货记录全翻了一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你的进货渠道,是空白的。苏曼把一沓纸推过来,你名下的每一批货,来源都写着民间收购早年收藏。可你收购的记录呢?收据呢?付款凭证呢?一样都没有。你的货,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从民间收的。顾寒说,古玩行当,很多不上账。

不上账,我信。苏曼说,可你这一年,出了多少货?两场拍卖,十二件重器,八十三件散件。每一次,都是民间收购。顾寒,哪来的那么多民间,正好让你一个人捡完?

顾寒没接话。他说不出口——那十二件重器里,有一件是他用三斤白糖,从应天城西一个旧货铺子门后头换的;那八十三件散件里,有他拿五枚洪武通宝,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旧货商手里买的。他跟苏曼说民间收购,不算撒谎,可两个字,隔着一道六百年时间的河。

苏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文件一合,往椅背上一靠:行。这个我不问了。我再问一句——你上周,买了三千斤土豆。

种薯。

种薯?苏曼说,你要种地?

不是我要种。

那是谁要种?

顾寒没答。苏曼等了一会儿,见他真不打算说,也没再追。她低头翻了两页,又说:还有你上个月那批货——十二册宋版书,三件明玉,一册元代孤本。书是好书,玉是好玉。可其中一册宋版书的扉页上,盖着一方印。她抬起眼,皇家藏书。顾寒,皇家藏书,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顾寒想起那批书的来历——二十面镜子换的,一面镜子批发价八块钱,二十面,一百六。他记得那个旧货摊,记得摊主把书当垫桌脚的破纸卖给他时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他没法跟苏曼说:皇家藏书,在六百年前,是垫桌脚的。

收的。他说,早年在旧货摊上收的。

收的。苏曼重复了一遍,那年你才多大?你二十出头的时候,就有闲钱收皇家藏书了?你那时候,不是还欠着四百八十万的债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江城的秋天,天很蓝。顾寒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多远?

远到没法查。

苏曼的手,在纸上停住了。她看了他很久,最后把文件收起来,码好,放进文件柜,锁上。

顾寒,她说,声音不高,你连我都不信?

我信你。顾寒说,正因为信你,有些事,我才不能跟你说。说了,你担不住。

苏曼站在文件柜前,背对着他,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你走吧。种薯的事,我不问。货的来路,我也不问。你只要记住一句话——过了我的手的东西,每一件,都得能过备案。

我知道。

顾寒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很好。他站在台阶上,摸了摸手心的门纹。今天,还没用那一趟。

晚上九点,应天府,南门。

城墙是新修的,夯土的,还带着湿气。城门已经关了,只留侧门,进出查得严。顾寒从归墟仓里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城门里了——他落点的老地方,城郊那座废弃粮仓,离南门不远。

他往城西走。街面上正是收摊的时候,卖灯的、卖布的、卖糖的,都在收拾家伙。他走过一家糖铺,掌柜正把一摞糖包往柜里收,嘴里念叨:今儿又断货了顾记的白糖,三天两头断。

他走过一家酒铺,听见里头有人问:顾家烧还有没有?一人一日一壶,今儿的早卖完了。

他脚步没停,心里却踏实。这些铺子,都是他的货。应天城,已经在替他卖糖、卖酒、卖玻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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