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医院。
顾寒给母亲擦了脸,扶她躺下,掖好被角。母亲睡熟了,呼吸平稳。他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坐在床边,靠着椅背,准备眯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大姐下午出了院,床位空着,床单换过,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地漏进来,在墙上拉出明暗的条纹。顾寒闭着眼,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慢慢松下来。
走廊里的灯亮着,值班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推着车过去,轱辘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咯噔声。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他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忽然,他睁开了眼。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醒了。
他坐在黑暗里,没动,听了听——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刚才还有护士的脚步声,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隔壁床大姐的呼噜声,都听不见了。整个六楼,像被按下了静音。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九点零六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医院的楼下,是花坛。花坛边,路灯亮着,照着一圈冬青。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在风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
花坛边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青色的衣服——看不清是外套还是长衫,路灯下,颜色发暗。那人背对着楼,站在冬青旁边,一动不动,脸朝着前方,朝着——这栋楼。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数了一下楼层。他母亲的病房,在六楼。那人站的位置,正对着六楼这扇窗。他不信巧合。大明那边的青袍人,现代这边的青衣人——他见过太多次。
他想起老朱说:青袍人进了皇城根,就消失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走廊里空无一人——连护士站都没人,值班护士不知道去哪了。他没多想,冲到电梯口,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他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他盯着数字跳动,心里默数。四,三,二,一。
电梯门开。他冲出住院部大门,跑向花坛。
花坛边,空无一人。
冬青在风里晃了晃,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鞋面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搭在花坛边上。
他绕着花坛找了一圈。没有人。他跑到住院部大楼侧面——那里有一排自行车棚,他弯腰,一辆一辆看过去,车棚里空荡荡的,只有两辆旧车靠在墙上。他又绕到后面——停车场,一排排车安静地停着,引擎盖冰凉;绿化带,灌木丛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拨开灌木,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消防通道,铁门锁着,挂着消防通道,禁止占用的牌子。
都没有。
他站在绿化带边上,喘着气。夜风一吹,后背全是汗。
他抬头,看向六楼那扇窗。灯还亮着,小夜灯的光,暖黄的。
他掏出手机,给铁柱发消息——发不出去。他差点忘了,铁柱在大明。
他站在原地,又仔细看了一遍四周。花坛的砖沿上,有一片叶子,被踩过——叶面有一道折痕,像是刚刚被人踩过,还没来得及被风翻正。他蹲下来,把那片叶子捡起来。
叶子是青桐叶,这个季节,不该落在花坛边。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花坛边,没有青桐树。
青桐,他认得。大明那边,应天城,夫子庙前头就有两棵,入秋落叶子,巴掌大,叶脉清清楚楚。可这儿是江城,是医院,是水泥地面,他在这儿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一棵青桐。
他把叶子夹进手机壳,没扔。
他走到住院部门口。值班保安正靠着门框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揉了揉眼:干啥?这么晚了。
师傅,麻烦问一下——顾寒问,刚才九点来钟,有没有人进来过?
九点?保安想了想,九点那会儿正换班,乱着呢。出去的病人家属好几个,进来的没留意。他看了顾寒一眼,怎么了?丢东西了?
没有。顾寒说,就问问。
他走出住院部,又回到花坛边。路灯还亮着,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站到那人刚才站过的位置,回头,往楼上看。
六楼那扇窗,小夜灯暖黄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灯影边上——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整个花坛照得通亮,唯独他站的这一小块,藏在阴影里。而从这个位置抬头,六楼那扇窗,正好落在他视线正中央。
不是随便站的。是挑过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把冬青吹得沙沙响,他摸了摸手机壳里那片青桐叶——不是这个季节的东西,也不是这个地方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住院部。电梯门开,他进去,按了六楼。门缓缓合上,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二,三,四,五——
他忽然想起来。
一楼大堂,悬着一只半球形的摄像头,就在大门正上方,对着花坛,对着门口,对着电梯口。那人要是从大门进来的,那只探头,一定拍到了他。
电梯到了。门开。他站在电梯里,没动。
然后他伸手,按了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