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的方案，是第三天上午递过来的。

一套完整的公司架构：注册一家文物经营公司，主营文物艺术品收购、鉴定、销售、展览；拍卖走海外通道——把藏品送进香港的拍卖行，成交后资金走跨境结算，全程留痕；国内的公司只做收购和展示，税务按核定征收，一单一报。

为什么要走海外？顾寒问。

你手里的货，量太大，价太高。苏曼说，国内拍卖，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税务、文物局、文物商店，都会盯上你。走海外，一是离岸价高，二是水不那么浑——拍卖行帮你做全套备案，买家是谁、钱从哪来，都有记录。你只管出货，别的交给专业的人。

顾寒翻了翻那份方案。最后几页，是公司注册信息表。公司名称那一栏，苏曼填好了三个字：

归墟文物。

归墟？顾寒念了一遍。

我起的。苏曼说，归墟，传说中百川汇聚、众水归入的无底之海。你这买卖，是往海里倒东西，倒进去就没了影——这名字，吉利。

顾寒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归墟。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进仓的时候，耳边响过一句模模糊糊的话，他一直没听清。他问过自己很多次，那话到底说了什么，可每次想起来，都像隔着水，听不真切。如今苏曼把这名字写进公司执照里，白纸黑字，他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它了。他说。

他拿起笔，在公司名称那一栏，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苏曼把笔收起来，你昨天收到的那张照片——你父亲的手表。

顾寒的手，顿了一下。

我托人查了。苏曼说，江城商业银行，保管箱业务，c 区 217 号箱。户主登记：顾长河。开户时间：十二年前。租约到现在没断过，每年续费，都是准时交。

十二年前。顾寒说，他失踪那年，开的。

苏曼看着他，租约没断，说明要么他还活着，要么——有人一直在替他续费。

顾寒站在她办公室里，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

保管箱，亲属能开吗？他问。

苏曼说，需要死亡证明，或者本人到场。你父亲没死——按法律，他只是失踪。失踪要满四年才能宣告死亡，他失踪十二年，早够了。可你要走宣告死亡的流程，就得公告、起诉、开庭。最快的，也得小半年。

小半年。顾寒重复了一遍，箱子里是什么，我等不了小半年。

还有一个办法。苏曼说，银行有规定，保管箱租约到期，连续三年不续费，银行可以公告后强制开箱，清点造册，封存保管。你父亲的租约没断——这条路走不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他续费，而你找到那个人。苏曼说，续费记录，在银行系统里，需要柜面权限才能查。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顾寒没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看了很久。

先放一放。他说，税务那关还没彻底过。等约谈的事了了，我再想这个。

苏曼说，还有——你母亲那边，下午我约了主任医生，你跟我一起去，问问透析的事。

下午，医院，主任办公室。

医生姓刘，五十多岁，白大褂，说话很慢。他把母亲的病历翻到最新一页，摘下眼镜，看着顾寒：

顾先生，你母亲的肌酐值，最近三个月一直在往上走。透析的效果，在变差。我直说——照这个速度，透析撑不过一年。

顾寒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们建议换肾。刘医生说，亲属配型，或者等肾源。亲属这边，您做过配型吗？

做过。顾寒说，不匹配。

那只能等肾源。刘医生说，江城排队换肾的，现在有四百多个。你母亲的情况，排在……他翻了翻名单，中段偏后。按现在的肾源供给量，至少还要等一到两年。

一到两年。

顾寒想起刘医生刚才那句话——透析撑不过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