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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远手

胡府的银子,是三月里出的应天。

银子走的水路,扮成绸缎商的货款,一层一层往北走。四月,银子到了开平,再往北,进了王帐。钱是谁送的不打紧,打紧的是话——话随钱一起到了:江南的粮种,价太高;草原上的部落买不起;若王帐肯出面压价,压不下来,就说南方人拿粮种拿捏草原,部民心里一有火,边市自然就淡。

这招不可谓不毒。它不烧仓,不截船,不杀人——它只放大一样本来就有的东西:穷。

五月,北元使团到大同马市,递了国书。国书里的意思很硬:三年契的粮种,价要降四成;付款不收马牛皮毛实物折价,要改金银;若大明不允,草原诸部恐难再守互市之约。

市监把国书八百里加急送应天。兵部先看,看完觉得棘手——北元这是把买不买换成了卖不卖,主动权看似在买方。朝中立刻分了两派:一派说降价保市,买卖不成仁义在;一派说寸步不让,草原人翻脸比翻书快。

顾寒到御前的时候,两派还在吵。老朱把国书扔给他。

你的市,你的种,你说。

顾寒看完国书,只问了一句:使者带的银子,是从开平进的草原吗?

老朱一愣:你怎么知道?

锦衣卫的边路探子报过,三月有一队绸缎商从水路北上,驮箱子的骡马比绸缎商该有的多一倍。顾寒说,臣猜,那不是绸缎,是银子。银子进了王帐,才有了这封国书。

殿上静了一瞬。

谁的手笔,陛下比臣清楚。顾寒说,臣只管接招。臣的接法是——不接价。

不接价?主降派的一位侍郎忍不住了,北元要降四成,你不接价,买卖怎么成?

买卖成的法子,不在价上。顾寒说,臣请旨三条。第一,种市不收金银——只收马、牛、皮毛、羊毛这些实物,按边市牌价折算。北元最缺的是粮种,最不缺的是牲口。他们要付金银,是因为金银可以再去别处买别的东西;只收实物,这钱就锁在互市里,出不去。

第二条,价不降,但立歉岁约——凡是买我大明粮种的地方,若遇天灾歉收,次年种价减半,粮种先赊后还。北元国书里说部民穷,那就把穷写进契里:歉年我让利,丰年你守约。这比降四成便宜,也比降四成牢靠。

第三条,顾寒顿了顿,草原上若有部落不肯来互市、去别处买种——随他去。种这个东西,地里长一年才知道好坏。我大明的种,好在地里,不在嘴上。

老朱听完,先笑了,笑完才批。

第一条准。第二条准。第三条——他看着顾寒,随他去这三个字,你也敢写进国书?

臣不是写给他看的。顾寒说,是写给草原上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看的。观望的部落最怕站错队,臣把门开得大一点,他们自己会挑。

国书发出去,北元王帐里吵了三天。要金银的一派说南人刁滑,收实物是把草原的牲口捆死在互市上;要粮种的一派说,眼看春耕,种子再不到,今年秋天连马都养不活。

最后,王帐拍了板:马换种,先试一年。

拍板的第二天,王帐的回帖送到边市。帖上的字不多,末尾却添了一句从前没有的话:南人的秤,既说一是一,草原的刀,便先入鞘一年。

市监把回帖抄送司里。顾寒看完,在抄文边上批了四个字:入鞘,验鞘。——话可以信,契要再签一道:秋市验货、春市验种、来年丰歉两讫,一样一样落到纸上。

拍板的那天夜里,王帐里的火塘烧得正旺。主张收金银的那个台吉摔了帽子,说南人把草原当牛马使。年长的济农只问了他一句话:去年冬天,缺种子的部落,牛马死了多少?台吉答不上来。

南人要的不是我们的银子。济农说,南人要的是我们的牲口换他们的种,种下地,长出粮,粮养人,人养马,马再回来换种。这个圈一转,草原就离不开南人的市了。

那还换吗?

济农往火塘里添了块干粪,火苗蹿起来,映着他脸上的沟壑,离不开,总好过饿死。先换一年,看看这个圈到底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草原人看南人,看了两百年,这一回,我们看仔细点。

银子退回开平的时候,押银的管事顺手往回捎了一封信。信走了一个月,到应天已是六月。相府的门客看完,只回了四个字:

再做打算。

再做打算四个字传回相府,胡惟庸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他听完,把水瓢放下,问:北元那边,埋怨南人的话多不多?

多。说南人的秤比狼眼睛还准,实物折价吃亏。

吃亏还换?胡惟庸笑了,换,说明怕。怕,说明离不得。离不得的东西,比恨得咬牙的东西还好用。

他把那盆兰花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光:银子退回来,不是白退。这一趟,南人赢了买卖,输了名声——草原人从此知道,南人的市进得去、出不来。这话传开,明年、后年,草原上总会有人不服。不服的人,就是朕的…

他顿住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就是我们等着的人。

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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