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号落点完工，扩容试验开始。
按图纸，新设备的运输定位精度该在半尺以内。头两趟都稳，货落在划定的白线框里，边角齐得像刀切过。第三趟出的事。
那天下午未时，门开的时候，负责校准的工匠姓吴，前一夜刚跟完二班，眼睛熬得通红。他按流程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漏了一道——记录基准偏移。门开，货出，二十石稻种落在白线框外半丈，一多半砸在框外的排水沟沿上，沟沿是新砌的，没干透，袋子一压，塌了半截，稻种撒了满地。
更大的事在后头。按章程，这一趟回程要捎带现代侧的药品，原定酉时到。结果门重新校准，再开，已经是亥时——迟了四个时辰。那批药里有一半是江城儿童医院预订的，库房连夜改了配送单。
顾寒是夜里赶到江城的。他没发火。他到了现场，先看撒了的稻种——工人们正在收，收起来的稻种单独装袋，标签上写落地货，待验。再去看那半截塌掉的沟沿。最后他让所有人停下，把当夜的值班记录调出来，一页一页看。
看到吴工匠那一页，他停了很久。
记录上第七步是空的。第七步的表头印着基准偏移记录，后头的格子里什么都没写。这一步是新章程加的，加于正月——正是老朱批照此施行之后，顾寒自己添的。
谁教他的流程？顾寒问。
我教的。二班工头站出来，脸煞白，教的时候说漏了……正月添的第七步，我教的是老六步。
吴师傅呢？
吴师傅歇下了。他跟了两班。
顾寒让工头回去，把吴师傅明早叫来。然后他一个人在落点边上站了半夜。钢柱上的灯照着白线框，框里干干净净，框外的沟沿塌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第二天早上，吴师傅来了，进门就要跪。顾寒拦住他。
那一夜，落点边上的灯亮到天明。工人收完了稻种，把塌掉的沟沿拆了重砌，砌完的人蹲在边上守着，等灰浆干透才走。二班工头没回家，一个人坐在值班房里，把六步老流程和七步新流程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对，对出四处他没教到的地方，用笔圈上，天亮交给了顾寒。
圈出来的四处里，有两处是新的校准规程，两处是记录规范。顾寒看完，在工头的纸背面写了一行字：教漏四处，说明章程写得不像人话。改章程。
他把七步流程重新捋了一遍，每一句改成大白话，长的拆短，术语换成工地上的叫法——基准偏移看线参数复核对表。改完交给两个老工人念，念到磕巴的地方再改。三天之后，新版章程贴上了墙，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全工地上下一遍听懂。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顾寒说，流程教漏了，是工头的错；连排两班，是排班的错；第七步印在纸上没人复核，是我的错——章程是我添的，添了没人盯着执行，等于没添。
他当场立了三条：一，校准工序双人在场，一人操作一人核，核的人签字；二，连班不过两轮，第三轮强制换人，换人不足者停运；三，每月十五，全流程走一遍，不装货，纯走工序，走了记档。
三条立完，他在《两头跑章程》的补页上写了一行字，让书吏抄两份，一份报兵部，一份贴在门边的墙上：
门可以长，规矩不能小。
老朱看到补页的时候，正在批奏折。他看完那行字，提笔在旁边批了七个字：这七个字，朕收了。
批完他跟身边人闲话了一句：朕这些年修河堤、建粮仓、练兵马，哪一样不是先立规矩再动工。可规矩这个东西，立的时候人人喊好，废的时候悄没声息。他这三条，条条带罚则，罚则后头写着自己担干系——这样的规矩，能活得长。
身边的人说：陛下，司里出了错，他自己认了三成。
三成？老朱冷笑一声，他认的是明面上的三成。排班的错、教流程的错、复核的错，往深里说，一半都得算在他头上——章程是他写的，人是他挑的。他认三成，是给底下人留脸。留脸是为了让人接着敢认错，不是他自己怕担责。
老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当天下午，宫里拨了一批上好的桐油和麻绳，送到江城，赏给门上干活的工匠。赏单上的名义是，内里的意思，两边都懂。
而顾寒不知道的是，同一天，工部新任侍郎的案头，多了一份抄件——门边事故的经过，从撒种到迟到，写得一清二楚。抄件的末尾，有人用朱笔圈了四个字：转运有隙。
圈的人不是工部侍郎。抄件从工部出来，走了两条路：一条送到通政司，一条送到相府。
相府里，胡惟庸看完抄件，把朱圈那页抽出来，压在砚台底下。
门也会出错。他对下首的门客说，出了错的门，就不该再大了。
门客低声问：相爷，要不要就此做文章，压一压门升的条陈？
不急。胡惟庸把抄件推到一边，一道折子上去，赢了是御史的功劳，输了折子留中，反而打草惊蛇。门升是御前定了的，去年就定了，眼下动不了。要动，得等——等门真出了大事，等货真出了纰漏，等百姓真起了疑心。到那时候，不用我们递刀，言官自己会把刀递上来。
他端起茶，吹了吹浮沫：记住，对付一个会立规矩的人，最好的法子不是拆他的规矩——是等他的规矩自己出错。规矩越密，错处越多。我们只要看着。
门客走后，胡惟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他抬眼看着那页抄件上转运有隙四个字，慢慢磨着墨。
磨着磨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门上三月出的事故，抄件三天就到了他的案头。这么快的消息，是从哪里递出来的？
他没往下想。但他记住了那个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