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来了。
三月的江南,田里的青苗刚没脚踝,仓里的陈粮见了底,市面上的米,一天一个脸色。
官市的牌价从九钱二爬到九钱八,又爬到一两零二。爬得慢,爬得稳——因为常平仓的门开着,三官市的船一船一船往里运。百姓看着牌价,心里有底。
丰济行动了。
三月初六,同一天,松江、苏州、常州三地,丰济行的秤一齐摆了出来。
收粮,现粮,也收青苗。收价,照官市牌价加两成。
一两零二的牌价,它收一两二二。现银,过秤即结,一文不欠。
头一天,看的人多,卖的人少。第二天,有人试着卖了一袋,现银真到手里了。第三天,队排起来了。
丰济行的管家亲自站在秤旁,见人就说一样话:官家的秤稳,可官家的价是死的。丰济行的价高两成,现银当面点清。大伙儿的血汗粮,凭什么不多卖两成钱? 这话说得又软又黏,专往人心缝里钻。
有老头心动了,又不敢,拉住管家问:你们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徽州本钱,几代人的家底。管家笑眯眯的,老爷子,铺面您看得见,秤您称得过,银子您点得清——三样都在明处,您还怕什么?
官家的粮仓也看得见老头嘟囔。
官家的仓,开仓看日子。管家把声音压低,我们的秤,天天在这儿。
这话毒。他没说官家一句坏话,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把两杆秤摆在一起,让你自己比。比完了,信谁,是你的事。
十一天,松江一府,现粮加青苗订出七万石。
风声传到应天,农政司里炸了。
书吏们议论纷纷。有人骂丰济行收青苗是杀鸡取卵——青苗订了,秋后的粮就锁死了,万一丰年跌价,农户拿着订银交粮,交一石亏一石。有人说得更直白:这是收买人心,等把人心买够了,再把价翻回来割肉。
大人,快马都发出去三拨了,各县都在问,跟不跟?二牛从汉口赶回来复命,一脸的土,再不跟,七天的工夫,江南的粮就流走七万石。
顾寒在听,一直在听。
听完,他没说话,起身出了司门。
大人去哪儿?
松江。
松江丰济行的收粮点,设在城南的米市口。顾寒到的时候,是下午,队排出去半条街。
他没亮身份,混在队尾,前头是个卖青苗的中年汉子,扁担上搭着草帽。
汉子回头看见他,还搭了句话:客官也卖青苗?
看看。顾寒说,他们的秤,准吗?
汉子压低了声,像是怕人听见,俺称过了,一钱不差。给的还都是足色银子。俺原先也怕是骗子,可人家现银结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铺面在这儿立着呢。
轮到汉子,过秤,画押,点银子。一两二二一石,他订了五石青苗,捧着六两现银,手都是抖的。
顾寒站在队尾,看着那杆秤。
秤是足的。斗是满的。银子是真的。办事的人,和气,麻利,不摆脸子。
他看了足足一个时辰,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二牛忍不住:大人,跟不跟?
不跟。
为什么?它没有一处破绽!秤是平的,价是高的,银子是真的——它就是在买信啊!
顾寒停下来,看着他。
你总算说对了。他说,它就是在买信。而且它买得比咱们出的价高——两成,这是真金白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