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农政司大堂。
温慎行来了。七十岁的人,穿着家常的旧棉袍,进门先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泥。
温大人。顾寒迎上去。
别客气。温慎行摆手,三市的文书,老夫都看过了。十七条章程,写得好。就是有一条,老夫得问清楚——督理三市,是个什么衔?
户部正印出督,三省布政使司协同,官市一切文书直达御前。顾寒说,温大人,这个衔,得您来挂。
老夫七十了。温慎行说,跑不动三个省。
不用您跑。顾寒说,您坐着,武昌、南昌、镇江三处的秤,就都稳了。三省的官,谁的秤敢歪,他们怕的不是司里,是您那本折子。
温慎行捋着胡子,半天,笑了。
你这孩子,是把老夫当秤砣使。
秤砣不用大,得是官铸的。
温慎行笑骂了一句,还是点了头。
点将的安排,其实早就定了。
二牛去湖广,坐汉口。汉口是长江中游最大的粮码头,湖广的米从四乡八镇汇过来,装船下江南。二牛带二十个明算堂的算学生,一辆骡车,车上全是算盘。
记着,顾寒嘱咐他,你的差事有两件。头一件,开市,管秤管账。第二件,数船。丰济行雇的每一条船,吃水几指、装粮几石、走了几趟、运钱给的是现银还是记账——一笔一笔记。
要是船家不肯说呢?
船家不肯说,你就看他船帮上的水线。顾寒说,水线不撒谎。 二牛走前,顾寒把三市的格局给他掰开讲了一遍。
三个市,是三样东西。湖广是仓——天下的米从这里出。江西是道——赣江下长江,粮船必经。南衙是门——出了长江口,进京师,全打这儿过。仓满、道通、门稳,江南的粮价就翻了天也翻不到百姓头上。
要是三个市的价,让人挑拨着打起来呢?
打不起来。顾寒说,三市牌价,一日一通,抄成一样的。一个市的价动了,另两个市当天就贴出去。谁也别想在两个市中间赚差价——赚不成差价,就没人挑拨。
二牛似懂非懂,把一日一通四个字写在了手心上。 二十个算学生是挑出来的,大的十六,小的十一岁。出发前夜,孩子们在司里把算盘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珠子锃亮。
有个小的问二牛:先生,湖广的米,真的堆得像山?
像山。二牛说,所以更得数清楚。山要是塌了,压死的头一个是算账的。
小的似懂非懂,把算盘抱得更紧了。
幼薇去南衙,坐镇江。
镇江是运河与长江的口子,江南的粮北上,得从这儿过。这个位置,是三市里离京师最近的一个,也是眼睛最多的一个。
南衙那地方,顾寒看着她,各路的人都有。朝里的、市上的、行会里的,还有看着咱们的。你去,带的不光是秤。
我带眼睛。幼薇说。
顾寒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样,你自己拿主意,我没法教你。
什么?
分寸。京师边上,一步踏错,错的不光是你。
幼薇没接话,只把腰里的包袱紧了紧。
她随身的东西不多:一副算盘,一本章程,还有一样是她自己要的——民赠册的抄本。
抄本带去镇江做什么?二牛问她。
幼薇想了想,说:官市第一天,总有人不信咱们。不信秤的话,她拍了拍包袱,总信这几百个红手印。
温慎行听得直点头。老头的行装最简单,一口箱子,两杆秤——一杆是御赐的,一杆是他自己用了三十年的。
带两杆秤,够使了。他说,秤多了,反倒不知道信哪杆。 临出门,温慎行又站住,回头说了一句:还有个事,先给你递个信。胡相那边,多半要往镇江塞人。塞谁,塞过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