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静了下来。
那先生打算怎么办?
顾寒拿起笔,在那张整枪图上,一道一道画线。
十四道,画成十四块。
从今天起,他说,这十四道工序,分开。
分开?
一个人,只做一道。顾寒说,锻管的只管锻管,镗膛的只管镗膛,钻火门的只管钻火门。
那打出来的枪,能合得上么?
合得上。顾寒说,因为每一道,我给尺寸。
他拿过一张纸,写下几个数:
管长:二尺一寸 内径:四分二厘 壁厚:一分八厘 火门:径一分,距尾三寸
十四道,每一道做完,我量尺寸。合了,进下一道。不合,退回重做。顾寒说,这样,一个匠人不用懂整把枪。他只要懂一道。
铁柱张着嘴。
那要多长时间能学会?
选料,三天。锻管,十天。铰口,五天。顾寒说,最难的镗膛,一个月。
一个月?老匠人失声,小的学镗膛,学了八年!
你学八年,是因为你师傅不告诉你为什么。顾寒说,我告诉你。
他拿起那张纸。
管壁厚一分八厘,为什么不能是一分六?因为一分六,火药三钱,膛压顶不住。为什么不能是二分?因为二分,枪重一斤六两,兵扛三十里就扛不动了。
老匠人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这八年,他学的不是手艺,是猜。
师傅不说话,他就在那儿,一年一年地猜。
先生,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为什么教我们这个?
顾寒看着他。
因为我要让一百个人,都会打枪。
当天下午,温慎行来了。
这位老吏如今管着顾寒所有的账,从药坊到糖坊,从北线到工坊。他听完顾寒那一套,站在案前,半天没说话。
顾先生,他终于开口,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这不是在造枪。
那是在造什么?
会造枪的人温慎行说,一把枪,一个人会造,那是手艺。一百个人会造,那是行当。
顾寒抬起头。
接着说。
下官在户部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温慎行说,朝廷的宝钞,印钞的匠人一百二十七个,一个走了,补一个,钞照样印。为什么?因为每个匠人只懂一道,谁也不懂全部。
他顿了顿。
所以,谁也拿不走这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