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兵仗局的料例清册。
铁料、硝、磺、炭、工时、匠人月钱、火铳管坯的耗损率——一桩一桩,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工部发下来的底册上,还盖着工部营缮清吏司的朱印。
幼薇端茶进来,看见了,站在门口没敢进。
先生,她小声问,这是枪的账?
枪的账,也是账么?
顾寒抬起头。
是最难算的一种账。
为啥?
因为对方不想让你算明白。
幼薇把茶放下,走过来,趴在桌边看。她看了半天,皱起眉:那怎么算?
顾寒把那叠纸往她跟前推了推。
不是让你算出枪该用多少铁。
那算啥?
算日子。
幼薇愣住了。
工部三月十一发下料单,顾寒说,三月十九才批。中间八天。三月十九批了,四月初二才发料,中间十三天。发料那天,说料不足,只发了六成。
他抬起眼。
这些天,这些成,经手的是谁,落款是哪一天,为什么拖——一笔一笔,都给我算出来。
幼薇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我不打官司。顾寒说,我只是想让人知道,这些天,是谁拖的。
记下来给谁看?
顾寒沉默了一下。
给将来有一天,问起来的人看。
幼薇低下头,看着那叠纸。
她想起去年,先生让温大人记下墙外饿死的两个堡子。她当时也不懂,问记这个做什么。先生说:将来有一天,得有人知道。
现在她懂了。
先生,她说,我算。
你一个人算不完。
那我教他们算。幼薇指了指堂外,三十七个。
顾寒看着她。
这个半年前连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的丫头,如今站得笔直,眼里有光。
去吧。
夜里,明算堂的灯亮到三更。
三十七个孩子,分成六组。一组核日子,一组核斤两,一组核经手人,一组核落款印信,一组核耗损,还有一组——是幼薇自己带的,专门核前后对不上的地方。
小六核到一半,忽然叫起来:这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