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光的温室里,二十度,番茄苗已经爬上了架。
顾寒关了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外头是江城的冬,风刮在脸上,像砂纸。他裹紧了衣裳,往宾馆走。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
天刚亮,他又钻回了温室。不是看番茄,是去翻那本硬壳书——《作物栽培学》。昨天晚上他指尖停在马铃薯脱毒与种薯扩繁那一章,没看完。
他翻到那一章,从头读。 书页上印着一张图:一株马铃薯,从块茎到叶片,标得清清楚楚。旁边的字他一行一行念,像在啃一块硬骨头。
病毒通过维管束在块茎内积累,导致种性退化…他看不懂的词,就划一道,回头问苏曼。苏曼在电话里给他翻词典:就是说,土豆有病,病藏在土豆自己身体里,你看着好好的,种下去就一代不如一代。
顾寒了一声,拿笔在笔记本上写:三年起步,一代都不能省。
他算过另一笔账。大明那边,一亩地打一石半粮,折合一百八十斤。土豆呢?书上写,一亩地,五千斤。中间差着不是一倍两倍,是二十多倍。就冲这个数,他得把这条路铺通。
书上说:马铃薯靠块茎繁殖。什么叫块茎?就是土豆本身。你今年挖出来,挑好的留着,明年接着种。可问题在于,土豆一生病,病毒就藏在块茎里,跟着一块儿传给下一代。种上几代,病毒越积越多,薯块越种越小,产量一茬不如一茬,到最后,一亩地打不出半亩的粮。
要复壮,得脱毒。
脱毒的法子,是取马铃薯最尖的那一点点生长点,放在无菌的瓶子里养,再用热处理把病毒逼出来。养出来的,叫脱毒苗。脱毒苗还不能直接给农民——它太金贵,得一级一级扩:脱毒苗长成原原种,原原种扩成原种,原种扩成一级种,一级种再扩成二级种。等二级种到了农民手里,最快,也要三年。
顾寒合上书。
三年。又是三年。 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扛着这三年了。现代这边,能建棚、能繁种、能请来技术员;门的那一头,有地、有人、有等着救命的肚子。两头一起转,能抢一天是一天。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翻到种薯贮藏那节,念了两行,又合上。他发现自己翻来翻去,其实不是在找办法,是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这三年值得等,也说服自己,门那头的人,等得起。
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扛着这三年了。现代这边,能建棚、能繁种、能请来技术员;门的那一头,有地、有人、有等着救命的肚子。两头一起转,能抢一天是一天。
他掏出手机,给苏曼打了个电话。
公司的事,你先注册着。他说,名字叫顾氏农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苏曼的声音很稳:你真要种地?
不是种地。顾寒说,是铺一条命的路。
行。我办。
脱毒要三年。顾寒说,我等不起,但那边的人更等不起。所以两头都铺——这边繁,那边种,能抢一天是一天。
苏曼没多问。她从来不多问。
顾寒翻开日程本,把几件事写上去:内蒙扩繁棚打地基;寿光两千亩签合同;脱毒苗这批先走实验室。写完,笔尖顿了顿,又写下一行——
医院排期。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不是苏曼,是医院的号码。
顾先生,医生的声音照旧没什么起伏,供体方案的伦理审查,过了。您作为供体,配型三个半月合,各项指标合格。排期初步定在下月中旬——但您母亲那边,我们建议越早越好。
顾寒翻日历。下月中旬。
他脑子里闪过大明那头的时序:那是头茬土豆该收获的时节,也是粮价博弈最紧的时候。他两边都掐着手指算过,那段日子,他抽不开身。
再等等。他说。
医生顿了顿:顾先生,您母亲等了十二年。
我知道。顾寒说,所以我才要让她等到的是一个活着的儿子,不是一具累垮的身子。
电话挂了。他盯着那行医院排期,在旁边补了四个字:有日子了。 温室里的番茄苗在灯光下绿得发亮。他盯着那些苗,想起母亲透析机上的样子——管子插在胳膊上,血抽出去,滤干净,再送回来。她躺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像在等一件永远不会准时来的事。
有日子了。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念给母亲听,也像是念给自己听。
这一次,不是,是有日子了。
夜里,他穿回大明。
铁柱在院里等着,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东家!他一看见顾寒就喊,边军那批顾家枪的统一样板打出来了!营里试了,五十步穿甲,跟校场一个样!
顾寒点头:
就是…铁柱挠头,工部那边,说暂缓。
顾寒眼神一动:暂缓?
铁柱说,说中书省有交代。具体的,下头人也不清楚,就说是上头压下来的。
顾寒了一声,没多说。
他转身进了屋,把那句中书省有交代在心里记下了。
门的那一头,老朱刚封他通远伯。门这一头,种子刚发了芽。两头都刚开头,可他已经感觉到,有一只手,悄悄搭上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