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松烟斋门口挤了三百多人。
第一面镜子,五两起,最后被一个盐商的太太以二十六两买走。
第二面,三十二两。
第三面,四十一两。
第四面,五十八两。
第五面——
第五面是被一个老秀才买走的。
那老秀才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襕衫,袖口补过。他挤在人群最外头,一直没说话。
轮到第五面的时候,价钱已经叫到八十两。
老秀才忽然举起手。
九十两。
人群静了一下。
有人笑:老丈,您有九十两吗?
老秀才没理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
碎银,铜钱,还有两吊钱串。
钱掌柜数了数。
一共六十一两三钱。
老秀才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衣服脱了。
不是那件襕衫——是襕衫里面那件。
一件狐裘。皮板已经发硬,毛也掉了不少,但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
老秀才把狐裘叠好,放在柜台上。
这件,他说,是我先父传下来的。抵三十两。
钱掌柜看着那件狐裘,又看了看老秀才。
老秀才穿着单衣站在那儿,二月的天,他的手在抖。
钱掌柜沉默了几秒。
老丈,他说,这镜子就是个物件。您这是何苦。
老秀才把狐裘又往前推了半寸。
老朽今年七十三。他说,先母走的那年我十五,记不清她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
我这几年,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一个影子。
钱掌柜没再说话。
他把狐裘收了,把第五面镜子递过去。
老秀才接过来,用两只手捧着。
他没照自己。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那只兔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镜子揣进怀里,转过身,一步一步挤出人群。
围观的人给他让开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