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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一张纸

辰时,奉天殿。

顾寒天没亮就到了宫门外候着。商籍白衣,不入朝列,立在丹墀之下的西北角,离群臣远远的。他今天只穿了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直裰,怀里揣着一张纸。

满朝文武进殿的时候,都要从他身边过。有人绕着走,有人用眼角扫他,也有人停下脚步,想看看这个被四家国公侯府联名参奏的商人,此刻是什么脸色。

顾寒的脸色很平常。像是来收一笔账。 三年前他在这种场合连呼吸都要数着拍子。今天不会了。丹墀下的风穿过他袖口,凉的,倒是让人清醒。

进殿之前还有一道搜检。值守的校尉上下打量他,摸遍全身,只搜出那张纸——没有玉佩,没有折扇,连香囊都没有。校尉愣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搜到身上比他还穷的被告。

报过名姓,他就在宫墙根下站着等。等的时候他数了数,从宫门到奉天殿,一共要过三道门。三年前他头一回被召见走这条路,走一步腿肚子颤一步;今天再走,他数门,是想提醒自己一件事——门还是那几道门,人不能是同一个人了。

殿里传胪官唱名,百官依班次站定。御史班列里,领头上疏的那位姓曹,早按捺多时,袍袖里还揣着第二份奏疏——今日不参倒顾寒,他不罢休。

朱元璋升座。

山呼之后,殿里落针可闻。

老朱今天没穿常服,一身玄色盘领袍,腰间玉带。他坐下来,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才抬眼——就这一套不紧不慢的动作,把满殿的心都吊了起来。跟驾多年的老人都知道,陛下越沉得住气,等会儿的话越重。

他今天话不多。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丹墀下的顾寒身上,停了停,才开口:

曹御史,你说。

曹御史出班,一撩袍角,声音又高又直:陛下!臣参顾寒三罪——与民争利,奇技淫巧,其财可富一方,其名可倾一城!糖价一降,小民产业尽丧;机器一立,农桑之本动摇;商路三省,人心尽收。此人不除,国本必摇!

字字砸在金砖地上,满殿安静。

另一位御史立刻接上:陛下,淮西等地今岁粮价平稳,可商贾之势愈炽——

陛下!又有勋贵班列里的人出列,是永宁侯,顾寒之糖,贱价倾销,我朝以农为本,岂容此獠——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与民争利奇技淫巧,再说到商籍白衣,骤得圣眷,恐非社稷之福。 礼部一位侍郎也出列补了一句:商贾执技,古已有之,然未闻有商贾立于庙堂之侧、陛下问政而其对答如流者——名分颠倒,纲常何在。

这一句比御史的更毒。御史参的是他做的事,礼部参的是他这个人站的位置。 说到后来,殿里形成了一个调子:此人不惩,则商贾效仿;商贾效仿,则农桑废弃;农桑废弃——则天下动摇。

一层层推过去,推到最后,这已经不是参一个顾寒,是参一整套他带进来的活法。 说到激愤处,曹御史转身,直指阶下:“顾寒!糖贱四成,尔安的什么心!今岁压价倾销,明日囤积居奇,后日天下糖价操于一手——尔欲何为!”

这一问其实问到了点子上。满殿又静下来,连老朱的目光都抬了抬。

顾寒抬起头,答:“曹大人,官仓的粮,丰年籴贱粜贵,是平抑米价;臣的糖,机器多榨一成,成本落一成,价就随成本落——臣压的不是价,是成本。囤积居奇要本钱堆着货不发,臣的糖坊日夜赶工还嫌不够卖,囤什么?”

他顿了顿:“至于天下糖价操于一手——臣倒是盼着有人来分这一手。机器就摆在那里,图纸臣今日就许出去,谁家想造,臣教。”

这话说完,殿上嗡的一声。那几位御史准备好的下一问,全都被这句话噎了回去——参他垄断,他把图纸当殿许了出去。

顾寒站在丹墀下,从头听到尾,一动不动。 老朱中途只问过一句:“顾寒,你可要对质?”

“回陛下,”顾寒答,“容臣听完。臣的账,比他们的词长——不急。”

满殿愕然。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这人还敢接这种话茬。

有人偷眼看他的手。手很稳,垂在身侧,像一杆称好了的秤。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声浪渐渐落下去。朱元璋始终没打断,直到满殿彻底静下来,他才慢慢坐直,看向下头:

顾寒。

臣在。

他们说的这些罪,你认是不认?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压下来。这一问是刀口——认了,就是自认与民争利;不认,就是当殿驳满朝文武。

顾寒上前一步,撩袍,跪,磕头。起来的时候,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不辩。

臣只带了一纸,请陛下过目。

内侍下来接了纸,呈上御案。 满殿的目光都跟着那张纸走。它太薄了——薄得不像一件能翻盘的东西。

曹御史在班列里冷笑。他今日连弹章的第二份都备好了,就等着这商人扯什么“小民生计”“臣冤枉”——那种话他一天能驳一百句。

朱元璋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捏着纸角的手指,就慢慢收紧了。

朱元璋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捏着纸角的手指,就慢慢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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