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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账(1/2)

户部主事温慎行到应天的那天,是个阴天。

四十来岁,青袍洗得发白,随从只有两人,一骑空马驮着两只书箱。进了普惠堂,他不喝递上来的茶,先从书箱里取出自己带来的算盘,摆在柜台上。

下官户部仓部主事温慎行,奉旨核查普惠堂账目。他朝顾寒拱了拱手,礼数一丝不乱,敢问掌账的是哪位?

我妹妹。顾寒说,三年总账,都经她的手。

温慎行抬眼看了看幼薇,又看了看顾寒,没说什么,只点头:那便开始吧。

他一查就是三天。

第一天看采买账。药材从哪路来、几成新、什么价、哪个月涨了哪个月跌了,幼薇一册一册摊开,他一页一页翻。翻到蔗糖进货那一页,他停了停:糖与药何干?

浓糖水清创,外伤用。幼薇答,账上第三册第十一页有录。

他翻到第十一页,看了很久,往下看。 当夜,驿馆里,温慎行在灯下摊开自己的手记。

他是带上头来话的。出门前,那位大人跟他说得明白:普惠堂的账,查出问题最好,查不出问题——也要查出问题。他当时没应,也没驳。

十一年的户部生涯教会他一件事:账会说谎,可账也会说实话,全看查账的人想让它说哪一种。

他本来以为,一户民间药堂,账能干净到七成,就是意外了。

第一天看完采买账,他把两个字划掉了。

第二天看完工钱账,他在手记上添了一行:此账之清,非畏查也,乃不屑欺也。

第二天看工钱账。药坊工匠、学徒、杂役,每人每月多少,谁的手艺钱高、为什么高,账边都有小注。温慎行抽了三个名字出来问,三个人都传了来,一问一答,与账面分毫不差。

第三天早上,温慎行合上账本,说了一句:进项出项,两讫了。现在——请把施药的账取来。

院子里静了一下。

幼薇看顾寒。顾寒站起来,领着温慎行走到大门口,指着那两块木牌。

不问出身,不看凭证,不记账,不留名。顾寒说,温大人,施药的账,三年前立牌子那天就没有。

温慎行盯着那两块木牌,看了很久。

顾先生。他转过身,声音不高,户部的规矩,账账相合。三十七万支药施出去,无账——在部里,这叫亏空。亏空三十七万支,够下官全家偿命。

我知道。顾寒说,所以我没打算让大人空手回去。

他领温慎行回账房,让幼薇把三年采买账全部摊开在长桌上,又让人抬来一摞簿册——药坊出产记录,每一炉、每一批、每一支,出坊有数,入仓有数。

大人,施出去的没有账。顾寒说,可进来的每一路都有账。三年里,采买进来的药材,加药坊自产的,减去账上卖出的,剩下的——

就是施出去的。温慎行接了这一句。

顾寒说,卖出的每一笔有账,是活账;施出去的每一笔没账,是死账。死账没法一笔笔对,可它对得上总账。大人查的不是三十七万支去了哪——大人查的是,这三十七万支里,有没有一支是虚的。

温慎行站在长桌前,一动不动。

然后他坐下,重新打开算盘。

这一坐,又是两天。他把三年的总账从头到尾重推了一遍,进、产、销、存,四条线推到最后,严丝合缝。

第四天早上,温慎行把算盘收进书箱,整了整衣冠,朝顾寒郑重一揖。

下官查了十一年账。他说,头一回查出一本——比有账还清楚的账。

临上车前,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顾先生,若朝廷仿此法,在各府设惠民药局——先生这规矩,可能复制?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两块木牌上。日头正从云缝里出来,照在不记账,不留名五个字上。

他看了一眼,把这一眼收进心里,再没说什么。

顾寒站在门口,想了想,答得很慢:规矩能复制。人心不能。

温慎行深深看他一眼,上车走了。 幼薇抱着账册副本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出了巷口。她小声问顾寒:哥哥,温大人是好人么?

他是户部的人。顾寒说,不过这三天,他是查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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