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来的三个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顾记。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赵,是户部的老账房。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都背着算盘,见了顾寒,规规矩矩作揖,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顾掌柜,赵主事开口,奉旨查账,多有叨扰。这几日,顾记的进出账目、货单、税单,烦请都备齐了,让我等过目。
顾寒点头:成。铁柱,把账房收拾出来,三位大人请。要什么,给什么。
赵主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带着人进了账房。
第一天,他们查得很细。顾记的账,是幼薇和两个老账房管着的,一笔一笔记,年月日、货名、数量、价银,清清楚楚。赵主事翻了一上午,又让人把货单搬出来对——白糖出库三百斤,账上记三百斤;玻璃卖八件,账上记八件;连上个月打碎的一只茶碗,都记着损一件,赔五十文。对到下午,没挑出一处毛病。
钱主事不服气,专门挑了最乱的月份——九月初,账上密密麻麻记了几十笔——一笔一笔对,对了两个时辰,愣是没对出一个错账。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嘀咕了一句:这账比户部自己的账还清楚。
户部的账,是给朝廷看的;顾记的账,是给天看的。赵主事头也不抬,越是这种账,越难查。
钱主事一愣:大人,这怎么说?
账做得糙,是怕人查;账做得太细,是根本不怕人查。他连一只茶碗都记着,是摆明了告诉咱:随便查,查得出错,算他输。
钱主事想了想,没琢磨明白:那咱不是白来了?
赵主事没接话。他放下账本,指了指最后一栏:进货。查这个。
钱主事翻进货那一栏,翻着翻着,手停了。
顾记的账上,出货记得极清楚:白糖若干斤,玻璃若干件,镜子若干面,卖与谁家、收银几何,笔笔有宗。可进货那一栏——寥寥几笔,都是些零碎:购蔗糖百斤购硝石少许购木料若干。大头的东西,白糖、玻璃、镜子,一件也没有进货的记录。
钱主事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干:赵大人这货,从哪进的?
赵主事不说话。他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如此三回,才说:再查。
当天晚上,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顾寒坐在铺子的后院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没动。铁柱站在旁边,压着嗓子问:爷,他们要是真查出点什么
查不出。顾寒说,账是真的。每一笔都是真的。
那进货
进货也是真的。顾寒说,货就在仓里,我没写错一笔。他们要查的,是货从哪来——这一栏,我填不了。
他没说下去。铁柱也没问。可两个人都知道:填了,就是假账。顾寒这辈子,什么都能做,就是不能做假账——门纹不许。他宁可让账本空着进货栏,让人疑心,也不能写一个假字。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命门。
第二天,他们把顾记的仓房翻了个底朝天。城西的库房里,白糖堆了半屋,玻璃码了一墙,镜子用棉布包着,摞得整整齐齐。可仓房的进货簿上,同样没有一笔大宗进货的记录。
钱主事站在货堆中间,看着那些白糖、那些玻璃,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货在仓里,账上没进项——那这些货,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孙主事年轻些,嘴快:赵大人,这账不对劲。咱回去,照实写?
赵主事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照实写什么?写顾记的货凭空出现在仓里?你嫌命长?
孙主事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第三天,三个人坐在账房里,对着满桌的账本,谁也没先开口。日头从窗棂爬进来,照在算盘上,照在那摞账本上,明晃晃的。
账房外,顾寒坐在院子里,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地喝。铁柱站在旁边,压着声音问:爷,第三天了,他们查着啥了?
查着了。顾寒说,查着了一本没有进项的账。
那他们会不会回去瞎说?
不会。顾寒放下茶碗,他们要是能说,第一天就说了。三天没动静,说明他们看懂了——有些账,查明白了,比查不明白,死得快。
铁柱似懂非懂,挠了挠头,没再问。
账房里,赵主事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搁下,说:写吧。就说——账目过细,无从查起。请求辞差。
钱主事愣了:大人,这才查了三天……
三天够了。赵主事说,再查下去,查出来的东西,不是咱们能写的。
他把账本一合,声音很轻:这顾掌柜,不是咱们该查的人。
三个人收拾了账本、算盘,把桌子擦干净,连打翻的墨都擦掉了,才开门出来。顾寒站在院子里,见他们出来,拱了拱手:三位大人,查完了?
查完了。赵主事还了一礼,顾掌柜的账,做得极好。叨扰三日,我等告辞。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顾掌柜,往后多保重。
顾寒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铁柱站在旁边,挠了挠头:爷,他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
不怪。顾寒说,他是户部的人,查了三天账,什么都没查出来——回去没法交差。可他又不能照实说,说了就是掉脑袋的事。他能说的,就剩下这一句多保重
铁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账房里,钱主事走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摞账本。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查过的账,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摞账本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