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四点多,胜义的那辆白色面包车终于在村口出现了。
车子开得不快,车身上溅满了泥点,看得出是跑长途的痕迹。
胜义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那种把一年的担子卸下来之后,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轻松。
副驾驶上坐着胜明,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大概是路上还在对账。
后面一排坐着胜谦和胜福,胜谦靠着车窗打盹,胜福与胜义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日常工作。
车子在黄磊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胜林已经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双手抄在袖筒里,站在台阶上,看着胜义从车里钻出来,又看着胜明、胜谦、胜福一个一个地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全是亮光——胜义他们这一趟,出去快一年了。
在豫省那三个厂子里从春忙到冬,连腊八都没回来过。
“大哥。”胜义走到胜林面前,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路上喝水少。
“回来了就好。”胜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领着他们进了堂屋。
几位伯父已经从家里过来了,坐在火盆边烤着火。
伯母们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忙活了。
灶房里的香气比平时更浓了几分——胜义回来了,她们在加菜。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但席间没有人谈正事。
胜义几兄弟只顾着吃饭,一碗接一碗,像是饿了好几天。
黄敏坐在黄磊旁边,偷偷地打量着胜义,小声问黄磊:“二哥怎么瘦了这么多?”黄磊摸了摸妹妹的头,没有回答。
饭桌上的话题都是家常——谁家杀年猪了,谁家蒸的豆沙包好吃,谁家的孩子期末考了第几名。
没有人提猪场、鸡场、饲料厂,没有人提营收、利润、投资。
那些事,是饭后的,是正事,是大事,要等到所有人都坐定了、火盆烧旺了、茶水泡好了,才能摆到桌面上来说。
晚饭后,碗筷撤下去,伯母们把灶房收拾干净,也搬了凳子到堂屋里来。
堂屋不大,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
但没有人嫌挤,也没有人嫌吵——过年嘛,挤一挤才热闹,吵一吵才有年味。
火盆被移到了堂屋的正中央,炭火烧得通红,热气向四周发散,把整个堂屋烘得暖洋洋的。
电灯泡上罩着一个旧报纸折的灯罩,光线被聚拢在八仙桌周围,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黄磊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左边是大伯,右边是二伯,对面是胜林和胜义。
其他人围着火盆散坐着,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干脆站着,靠在门框上。
几位嫂子挤在一起,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纳鞋底,有的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娃娃。
孩子们早就被赶到里屋去玩了,不时传来一阵阵笑声和叫喊声,隐隐约约的,隔着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堂屋里的说话声随着黄磊的目光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退去,最后只剩下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狗吠。
黄磊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随意的,而是一种在做重要部署时的专注。
堂屋里的人都知道,他要说话了。
“四位伯父,各位堂哥堂嫂,”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下来的堂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的养殖业发展得不错。今晚,我们做个总结,并定下明年的发展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