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是尴尬,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被重锤击中之后的、短暂的失语。
三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各异,但有一种东西是共同的——那种“被事实打脸”的、火辣辣的灼痛感。
李副市长最先回过神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他没有皱眉,慢慢地咽了下去。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争取时间,把脑子里那些散乱的思绪收拢起来。
“卫总,”他的声音有些低,但很稳,“你刚才说的两件事,我记下了。”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上面有他提前准备好的几个要点,但卫子明说的这两个问题,都不在他的准备清单上。
他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三千万损失”和“被拘留员工”。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力透纸背。
“被拘留的员工,这件事,我会亲自过问。会让他们立即纠正,并放人。这点请卫总放心。”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卫子明,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官场的客套,不是领导的安抚,而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的急切。
“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度,“三千万的损失……这个数字,我需要你们提供损失清单。
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这么大的损失,要走什么渠道来赔偿、由谁来承担、用什么名目,这些都需要依法依规来处理。
我不能在这里拍胸脯说‘政府赔’,因为政府的钱是纳税人的钱,每一笔支出都要有依据、有程序、有审批。”
他说得很实在,实在到有些不像是副市长在跟企业负责人说话。
但正是这种实在,让卫子明心里的那堵墙,微微松动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赵副区长在一旁点了点头,附和道:“李市长说得对,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这个损失肯定要有人来承担——谁造成的,谁来赔。
那些打砸的人,他们的幕后指使者,一个都跑不掉。
但是这个需要时间,需要走法律程序。卫总,这一点还请你理解。”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圆的圆。
他心里清楚,那些打砸的人——鬼老四已经死了,他的手下也死了,死人拿什么来赔?
就算他们没死,那些混混能拿出三千万?把他们卖了也凑不出一个零头。
至于“幕后指使者”——如果最后查出来是那些有背景、有关系的人,他们会不会赔?
以他们的职务能不能让他们赔?这些问题,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李明伟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像是在看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个“川”字越来越深,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走进这个会议室之前就在想、但到现在还没有想清楚的问题:
开发区的职能部门,连续一周挨个上门检查,他这个党工委书记,为什么不知道?
没有人向他汇报过,他翻遍了记忆,确定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对旭日电子进行专项检查的报告。
工商、消防、质监、环保、卫生、安监——六个部门,一周时间,轮番上阵。
这么大的动静,他作为开发区的一把手,竟然毫不知情。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绕过了他,直接给这些部门下了指令。
谁有这个能力?谁有这个胆子?
他抬起头,看着卫子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我一定会查清楚是谁干的”?
他连自己能不能查清楚都没有把握。说“开发区会承担相应的责任”?
三千万,开发区一年的财政预算才多少?他拿什么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