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写着“旭日电子‘10·20’打砸事件”的文件夹上。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的,像是在叩问什么。
“鬼老四死了,但活着的还有。”
陈书记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赵处长听得清清楚楚,“开发区分局的郑局长,分管副局长,带队的方伟,还有那天晚上所有参与了出警的人。
鬼老四不知道的事,他们可能知道。鬼老四不肯说的事,就从他们身上找突破口。”
他直起身,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在汪处长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汪处长很久没有见过了——不是愤怒,不是决心,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不留退路的决绝。
“传唤。”陈书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开发区分局涉及到打砸事件的所有领导,还有方伟以及参与行动的警员,全部请去纪委谈话。一个都不能少。”
汪处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马上去安排。”
“还有,”陈书记叫住了他,“市局那边,让人盯住吴海波的抢救情况。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他没醒——”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醒,也要通知我。”
汪处长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书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压在胸口的东西。
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在那里,像一个秤砣,挂在心上,坠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他要去市委。要去见林书记和张市长。
要把这个“车祸”的消息当面告诉他们,要让他们知道,鬼老四死了,死得很“巧”,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有人在下了一盘很大的棋。
他还要告诉他们,他不会因为这个“车祸”就停下。
他手里没有证据,但他有怀疑,有方向,有决心。
开发区分局的那些人,他要一个一个地谈,一层一层地剥,一寸一寸地挖。
就算鬼老四死了,他也要从活人的嘴里,把真相挖出来。
车子从纪委大院驶出,拐上中山大道,朝着市委的方向驶去。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
车祸。这个车祸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到不可能是意外。
如果是意外,那只能说老天爷在帮幕后之人。
如果不是意外——那周海有没有参与,这不得不让他怀疑。
如果参与了,一个公安局局长,指使手下制造车祸,杀害正在羁押的嫌疑人。
这不是违纪,这是犯罪。这是比包庇、比渎职、比任何贪污受贿都要严重的、不可饶恕的罪。
如果这是真的,那周海背后一定还有人。
因为周海没有动机——至少没有足够的动机——去杀鬼老四。
鬼老四是周海之前的线人,他们之间存在交易。
鬼老四活着,对周海有直接威胁;鬼老四死了,对周海有直接好处。
一旦鬼老四开口,就会把周海拖下水,把周海背后之人拖下水。
陈书记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在车窗上画出一条条明暗交替的光带。
车子在市委大院门口停了下来。门口的武警看清了车牌,敬了个礼,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