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那间办公室里,录像带播完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长条桌旁坐着五个人,分别是信访室、监督检查室和案件监督管理室的负责人。
信访室的刘主任最先回过神来。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着镜片,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在纪委干了五年多,信访室收了无数举报信,见过形形色色的违纪违法案件,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六十多个人手持刀棍打砸一家合法经营的企业,公安四十七分钟才到现场。
这不是违纪,这是犯罪。这不是个别干部的作风问题,这是黑恶势力与公权力勾结的系统性溃烂。
监督检查室的王副主任是个女同志,四十出头,是那种看起来温和、但一旦开口就让人无法反驳的人。
她的笔记本上只写了四个字——“无法无天”,这四个字的笔画比平时重了很多,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穿。
她看完录像之后一直沉默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案件监督管理室的陈主任年纪最大,五十八岁,明年就要退了。
他是那种见惯了风浪的老纪检,喜怒不形于色,但今天,他的表情明显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像一台精密仪器在缓慢运转。
他看完录像之后没有摘眼镜,也没有擦镜片,就那么坐在那里,盯着已经变成雪花的屏幕,一动不动。
“都看到了?”刘主任把眼镜戴上,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人回答。不需要回答。每个人都看到了,每个人都看清楚了,每个人都知道这盒录像带意味着什么。
“这东西,”王副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能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陈主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上报吧。”他说,“这超出了我们几个处室能决定的范围。”
没有人反对。也不需要投票。
在场的五个人都知道,这盒录像带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扛不动。
它需要更高层面的人来看,更高层面的人来决定,更高层面的人来承担责任。
十分钟后,录像带出现在了省纪委副书记的办公桌上。
副书记姓孟,五十六岁,是那种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老纪检。
他的办公室里挂着“秉公执纪”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笔力苍劲,像刀劈斧凿。
他看完录像带之后,没有像李副市长那样摔杯子,也没有像刘主任那样沉默,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笃、笃、笃。”
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号码。
“通知信访室、监督检查室、案件监督管理室的负责人,到我办公室开会。现在。”
三分钟后,五个人挤进了孟副书记的办公室。
窗帘拉上了,灯开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严肃、凝重、没有一丝笑容。
孟副书记没有多余的废话。
“带子都看过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说说你们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