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砸事件后的第二天,旭日电子派去的律师老周从开发区分局回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灰的。
老周今年五十出头,干了多年的律师,什么案子没见过?
打过官司,谈过和解,见过耍赖的,也见过翻脸的。
但当他从开发区分局的大门走出来,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和《拘留通知书》时,他的脚步是虚浮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站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十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没有直接回旭日电子,而是先找了一个路边的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好像不认得中文了。
“有组织的针对开发区的普通百姓,造成多人受伤……责令旭日电子有限公司赔偿伤者医药费、误工费等合计人民币十万元整……对旭日电子有限公司报称的财产损失,经初步调查,系该公司自导自演,意图对普通老百姓进行敲诈勒索……”
老周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公文包,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车场。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脚不好,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该怎么跟老总卫子明和大老板黄磊说这些话。
他想了整整一路,还是没想好。
旭日电子产业园的办公楼里,卫子明在老周的陪同下,看完了那份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卫子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几页纸,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移回第一行,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真的?”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破碎的音节。他点了点头。
卫子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起伏着,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台过载的发动机,随时可能爆缸。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指甲嵌进扶手的皮革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他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锤击。
然后他睁开眼睛。
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其实他睡了,但那种睡不是休息,而是昏迷一样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落在那几行字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老周站在一旁,手里还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不知道该放哪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干了一辈子律师,替企业打过无数官司,见过无数不公,但今天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施暴者被释放,受害者被拘留;打砸者成了“普通百姓”,被砸者成了“敲诈勒索”——这已经不是法律的问题了,这是黑白颠倒,这是指鹿为马。
“卫总,”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这事……我得跟黄总当面汇报。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
卫子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周转身出了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卫子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天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一幕——满地的碎玻璃、被砸烂的彩电、被掀翻的生产线、工人们惊恐的脸。
他想起那些蹲在墙角的混混,想起他们手里的钢管和砍刀,想起他们抽烟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笑意的表情。
他想起那个二级警督,想起他那句“查案的需求”,想起他那句“分不分青红皂白,我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