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电子产业园的三楼会议室里,阳光正好。
下午三点的光线从朝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铺着深红色桌布的会议桌上,把桌上的茶杯和文件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窗外那排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随着风轻轻摇晃,像一幅活的画。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李副市长。
他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水了,茶汤的颜色从深变浅,从浓变淡,但他喝得很自在,一点都不着急。
他的坐姿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了许多,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时不时抿一口,听黄磊说话的时候,会微微点头,偶尔插一两句,都是问在点子上的问题。
赵副区长坐在李副市长旁边,他的状态跟刚才在大厅门口判若两人。
额角的汗早就干了,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专注,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他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记。黄磊刚才说的那几个数据,“研发投入占比百分之六点五”、“国产替代方案明年上半年试产”、“东南亚市场预计明年出口计划”,他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这些数字,回去之后要跟区里的汇报材料对上,要跟招商局的宣传口径对上,要跟高新区的年度总结对上。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市发改委的方处长,区招商局的孙局长,高新区管委会的陈副主任,以及旭日电子这边的卫子明和薛明。
电视台的摄像师和女记者没有进来,被安排在了一楼的接待室里休息——这是黄磊的意思,不是不让拍,而是觉得会议室里的座谈不适合上镜头。
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和谐”。
没有人再提楼下那件事。一个字都没有。
税务稽查、孙副科长、封账、罚款——这些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间会议室里抹去了,干干净净,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留下。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在座的每一个人,从李副市长到赵副区长,从方处长到孙局长,心里都清清楚楚:
今天楼下那出戏,不是偶然。节后第一天,税务的人就上门了;
市领导来的当天,他们就拍桌子要封账了;
一家纳税大户、重点企业、即将追投十个亿的优质项目,被人这样“重点关照”,背后一定有事。
但没有人提。
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不需要在这间会议室里讨论。
李副市长知道,赵副区长知道,黄磊也知道。
这件事,有它该去的地方,有它该被处理的方式,有它该承担后果的人。
在这间会议室里,在这张铺着深红色桌布的会议桌上,他们要谈的,是比“那件事”更重要的事。
是十个亿。是两千五百个就业岗位。是八到十个亿的年产值。
是五千万以上的税收。是江城的家电产业能不能在中南六省站稳脚跟、能不能打到华东和华北、能不能走出国门的大棋局。
跟这些比起来,楼下那几个穿制服的人,真的只是“小事”。
“黄总,”李副市长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刚才在车间里,你提到国产替代方案的事。
这个事,你再具体说说。市里很关心,咱们的家电企业,到底能不能摆脱对进口核心部件的依赖?”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也很见水平。李副市长管商业,不是光看产值和税收,他更看重的是产业的“含金量”——企业有没有核心技术?
有没有自主可控的能力?能不能在关键时刻不被别人卡脖子?
黄磊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认真,但那种认真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谈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时自然流露出来的专注。
“李市长问到这个,我就多说几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一门耳熟能详的课,“旭日电子目前的彩电产品,核心部件显像管确实是从日本东芝进口的。
这不是因为我们造不出来,而是因为成本和质量的问题。
国产显像管不是没有,但良品率低、寿命短、色彩还原度差,用在中低端产品上还行,用在我们的主打产品上,会影响品牌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