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前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孙副科长叉在腰上的双手僵住了。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微微腆着肚子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他的脑袋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目光从会议室里面移到了大厅入口处。
他看到了赵副区长。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大厅门口的那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穿过大厅的纵深,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孙副科长认识那张脸。
他在电视上见过,在区政府的会议室里远远地见过,在各种正式和非正式的场合里见过。
那是李副市长的脸。
还有李副市长身后的招商局、发改委、高新区的领导,这些人的脸孙副科长更加熟悉。
孙副科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狠狠地掐了一下。
他叉在腰上的双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下意识地垂到身体两侧,然后又觉得垂着不对,又想去整理制服的下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尴尬地贴在大腿外侧,指头不安地蜷缩着。
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大概是想说“李市长”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像是卡在了嗓子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先是颧骨上的血色褪去,然后是整张脸,最后连嘴唇都变成了一种发青的苍白。
额头上开始冒汗,不是赵副区长那种额角滑下一滴的紧张,而是大颗大颗的、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的冷汗,亮晶晶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光。
因为他们今天的稽查并不是分局安排的,只是一位副局长私下授意他干的,公权私用,刚好撞到枪口上了。
他身后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反应更慢一些。
有的还在翻账本,有的在喝茶——用自己带的杯子,旭日连一次性纸杯都没给他们——有的在低声聊天。
听到卫子明的声音,他们陆陆续续地抬起头,然后陆陆续续地看到了大厅门口站着的那群人。
然后,他们也僵住了。
一个年轻些的稽查员手里拿着的茶杯“咔”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张增值税申报表,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另一个正在翻账本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的那页纸“哗啦”一声又落了回去。
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本来是翘着二郎腿的,看到门口的人之后,两条腿“啪”地并拢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像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根绳子。
那个帮腔的、说“连口水都没给喝”的年轻稽查员,此刻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安地转着,不敢看门口,也不敢看孙副科长,只能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堆账本,好像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能帮他找到一个地缝钻进去。
空气凝固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大厅——不,整个办公楼——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前台的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微微侧身,用一种既紧张又带着一丝解气的目光看了孙副科长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李副市长依旧站在大厅门口,一动不动。
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就那样站在门槛的位置上,既不算是“介入”,也不算是“回避”。
他的目光从孙副科长身上移开,缓缓地扫过走廊尽头那间敞着门的小会议室,扫过桌上堆成小山的账本和凭证,扫过那几个穿着制服、面色苍白的人,最后又回到孙副科长脸上。
那个目光不重,不狠,甚至算不上严厉。
但它像一束光,照在孙副科长身上,让他觉得自己身上那套深蓝色的制服突然变得又紧又小,怎么穿都不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