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垂花门,第二进豁然开朗。正房五间,高大轩敞,前出廊,后出厦。
东西厢房各三间,都有廊子相连。院中间是一座藤萝架,碗口粗的藤萝老干盘虬卧龙,绿叶成荫,遮住了整个院子。
藤萝架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磨得光滑如玉。廊檐下挂着几只鸟笼,空的,但食罐水罐还在。
最后一进是后罩房,一排七间,安静地坐落在院子最深处。
房前有两棵枣树,青枣已经结了满树。后墙上开了一个小门,推开是一条不到三米的窄巷子,据说通往后海。
黄磊站在藤萝架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仿佛能看见这院子百年来经历的一切——春日的海棠,夏夜的凉风,秋雨敲窗,冬雪覆瓦。
青砖灰瓦间沉淀着几代人的悲欢,而那些雕花的窗棂、斑驳的彩画,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往事。
“这院子,得有人住,有人气,才能养得住。”中年男子在旁边轻声说。
黄磊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从第一进的倒座房到第二进的正房,再到第三进的后罩房,每一间屋子都进去看了看。
青砖加石块的地面有些地方已经凹凸不平,几扇窗棂上的纸破了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带着后院枣花的香气。
正房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松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但梁柱都是好的,粗壮的楠木柱子笔直地立着,榫卯严丝合缝,没有一点走形。
他站在正房前的廊檐下,伸手摸了摸柱子上斑驳的朱漆,漆皮下露出木头的本色,纹理细密,触手温润。
这房子是有生命的,他想,虽然老了,旧了,但骨架还在,精气神还在。
修一修,拾掇拾掇,会比新盖的更有味道。
藤萝架下的石凳上,那个周姓中年人正坐着,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黄磊走过来,他站起身,把烟别回耳朵上。
“周叔,宅子我看了,很满意。”黄磊在他对面站定,“除了老旧一点,有些地方需要修缮,其他的都好。尤其是这格局,这地段,难得。”
周姓男子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这宅子是我爷爷手里置下的,光绪年间的事。
我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娶妻生子,都在这院子里。
五七年那阵子,家里遭了事,东西抄的抄、砸的砸,就剩下这宅子,好歹保住了。后来平反,退回来一些字画,这些年也卖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目光掠过正房的屋脊,看向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树冠,眼神有些空。黄磊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三个孩子,老大前年去了美国,老二今年考上了英国剑桥,老三还小,在国内念书。”
周姓男子收回目光,落在黄磊脸上,苦笑了一下,“说是留学,好听,可那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
老大在那边半工半读,写信回来说苦,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老二争气,考上了,我不能让她也像她哥那样苦着。
可我一辈子的积蓄,加上那些字画卖的钱,也只够供一个。想来想去,只能卖这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