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海的怒骂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片刻,最终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当问题已经大到他可能无法独自承担的时候。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乱。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勉强让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威严,尽管其中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骂你,也于事无补!立刻通知所有县委常委、副县长,还有相关局办的一把手,半小时后,紧急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 任何人不得缺席、迟到!”
陈副主任如蒙大赦般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去传达这个注定气氛压抑的会议通知。
张德海则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知道,这场会议至关重要,目的只有一个:
必须在事态彻底暴露、无法挽回之前,为“旭日电子产业园搬迁”这件事,紧急炮制出一个“说得出去、能拿到台面上”的官方说法。
这个说法必须能最大程度地撇清县委县政府的主要责任,尤其要把他张德海个人从决策失误的核心位置上摘出来。
同时,他也必须抛出几个“责任人”来平息可能的怒火和转移视线。
陈副主任以及当初参与联合检查的几位部门负责人,无疑是现成的、分量足够的“替罪羊”。
“办事不力、影响甚大”——这顶帽子足以压垮他们的政治前途,但也算是他们为这次集体失误必须付出的代价。
张德海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在政治自保面前,牺牲几个具体执行者,是再常见不过的选择。
半小时后,县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接到通知的领导都已到齐,不少人还带着午休被突然打断的茫然,但看到主持会议的张德海书记那铁青的脸色和陈副主任等人灰败的神情,立刻意识到有大事发生,纷纷正襟危坐,收起了随意。
张德海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了那颗“炸弹”,语气沉重而痛心:“同志们,临时紧急召集大家,是要通报一个非常严重、令人痛心疾首的情况!
我们县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曾经的明星企业——旭日电子产业园,在未经县委县政府批准、也未进行任何正式沟通的情况下,擅自、全面地搬迁至外地了!”
“哗——”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企业的分量。
张德海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根据初步了解,其核心设备、技术人员早已转移,一线工人也已遣散或随迁。
目前,麻姑产业园只剩下一个空壳!”他刻意强调了“擅自”、“全面搬迁”、“空壳”这些字眼,试图在开场就定下“企业无组织无纪律、不顾地方发展”的基调。
“这件事情,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
张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其不争的愤慨,“这不仅导致我县每年损失超过千万元的稳定税收,影响财政运行和民生投入!
更导致上千名工人直接或间接失去工作岗位,可能引发社会稳定风险!
还严重破坏了我们已经形成的电子产业配套集群,对我县的产业布局和招商引资信誉,造成了难以估量的负面冲击!”
他每说一条,在座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损失和麻烦。
“出现这样严重的局面,县委县政府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张德海话锋一转,开始引入预设的责任划分框架,“尤其是具体负责对接、服务、监管该企业的相关职能部门和责任人,存在着严重的失职、失察,甚至是误导县委决策的问题!”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低头不语的陈副主任,以及工商、税务、消防等几位局长的脸。
“事情的发生,绝非一日之寒。”张德海开始按照腹稿引导会议方向,“我们现在需要紧急研究几个问题:
第一,如何向上级党委、政府汇报此事?需要一个统一、客观、经得起推敲的情况说明。
第二,如何最大程度地挽回损失,安抚工人,维护稳定?
第三,对于在此事件中负有直接责任、工作严重失职的相关部门和人员,必须严肃追究,拿出处理意见,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显压迫:“同志们,这是一次深刻的教训!我们必须从中反思,为什么一个我们曾经大力支持的企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们的营商环境,我们的服务意识,我们的工作作风,是不是还存在让企业家寒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