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儿子说的有道理,儿媳也表了态。
他们固然担忧“铁饭碗”的失去,但也心疼儿子的不得志,更无法忽视那个能极大改善家庭境况的“一千五”。
最终,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妥协:
“罢了,罢了……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有自己的主意。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是好是歹,都得自己担着。
既然决定了……就去吧。不过,原单位那边,手续要办妥当,别留话柄。”
母亲也抹了抹眼角,低声叮嘱:“去了新地方,少说话,多做事,跟领导同事处好关系……千万要当心啊。”
看着家人态度的转变,尤其是父母最终的理解,林辉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股混合着感激、责任和昂扬斗志的热流涌遍全身。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妈,小芳,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会让你们失望,也不会让黄总看错人。” 他的声音坚定无比。
第二天一早,林辉便早早起床,仔细刮了胡子,换上那身最挺括的工装。
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家人,转身,怀揣着那份协议和家人的嘱托,步伐稳健地走向市运输公司,走向他告别过去、迎接新生的第一步——办理离职手续。
新的篇章,从说服家人的那个夜晚,从走出家门的这个清晨,正式开始了。
林辉将那份墨迹已干的《离职申请》放在人事科科长的桌上,后者推了推眼镜,脸上混合着程式化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表格上“离职原因”一栏,林辉只写了“个人发展需要”五个字,力透纸背。
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者说,是一种无人在意的顺畅。
没有深入谈话,没有诚恳挽留,公章落下时发出的“咔嗒”声干脆利落,仿佛割断了一根早已失去弹性的橡皮筋。
曾经需要仰望、代表一生保障的“组织关系”,就在这几张表格和印章之间被轻描淡写地解除了。
当他拿着薄薄的几张证明文件走出那间弥漫着陈旧纸张和茶水气味的办公室时,身后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便像池水里的气泡,从半开的门缝和走廊两侧虚掩的门后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听说了吗?三队的林辉,辞职了!”
“真的假的?他那个车队不是刚换了新车?”
“换车有啥用?人不得志,干着憋屈呗。听说新来的调度处处给他穿小鞋。”
“唉,可惜了,老林技术好,人也正派,就是脾气硬了点……这下家里怎么办?老婆孩子,还有老娘。”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私营企业听着就悬乎,哪比得上咱们这儿旱涝保收?他是不是气糊涂了?”
“也未必,我听说……是找了个给钱特别多的下家。说不定人家有门路。”
“钱多?钱多能多几年?还是铁饭碗端得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