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妹妹黄敏与堂姐早已睡下,客厅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脱下外套,没有开大灯,独自坐在沙发上思考。
白天产业园那强制性的寂静,以及陈副主任等人离去时那混杂着错愕、恼怒与隐隐不安的背影,如同电影镜头般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对方滥用权力的嘴脸固然可憎,但更让他感到沉重和一丝自我审视的,是当下的困境,某种程度上,源于自己当初决策时的一厢情愿。
当初选择在麻姑县投资建设电子产业园,除了土地和政策成本相对较低,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与前任领导乔爱国建立的良好互信和顺畅的合作关系。
乔爱国有魄力,懂经济,尊重市场规则,给予了企业相当大的自主空间。
黄磊凭借这份信任,大刀阔斧地投入,也确实带动了地方就业和税收,一度成为政企合作的典范。
然而,乔爱国调离后,新上任的张德书记,作风迥异,更看重短期的政绩和掌控力,对市场规律缺乏敬畏,对之前的合作成果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将企业视为可以随意调配的棋子。
年初对服装厂、纺织厂的强行接管,已初露端倪,今日联合检查的施压,更是将这种“权大于法”、“行政干预市场”的思维展现得淋漓尽致。
“是我有些想当然了。”黄磊吐出一口气,心中暗叹。
他过于依赖与个人的关系,而低估了制度环境和领导更替可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将如此重资产、高科技导向的产业园,押注在一个行政文化并不成熟、法治观念相对淡薄的县域,现在看来,确实存在先天不足。
他的思绪飘向更宏观的层面。
平心而论,麻姑县作为家乡,虽有感情,但其客观条件确实难以支撑一个雄心勃勃的科技制造基地长期发展。
这里缺乏高水平的高校和科研院所,高端技术人才需要从外地高薪引进,且稳定性存疑;
成熟的技术工人储备不足,培训成本高;
虽有几条公路,但远离枢纽港口和空港,物流效率和大宗原材料、成品运输成本在规模扩大后将愈发凸显。
当初起步阶段尚可,但若想将产业园做大做强,成为真正的行业领先者,这些短板将是致命的制约。
黄磊内心在激烈交锋。
不迁走的理由,情感因素占了很大比重。
这里是他的根,是他和妹妹出生的地方,老家的亲人也都在此生活。
他内心确实怀着“回报乡梓”的朴素愿望,希望通过自己的成功,带动家乡发展,留下产业,解决就业,改善环境。
电子产业园若能持续壮大,无疑是对家乡最好的回馈。
此外,整体迁离,必然会在当地引起巨大震动,对麻姑县乃至所在市的“营商环境”招牌是一次沉重打击,他黄磊也可能被贴上“背弃家乡”、“唯利是图”的标签,对个人声誉和旗下其他在当地业务可能产生不利影响。
“损失点钱,我倒不在乎。”黄磊揉了揉额头,眼神在黑暗中锐利起来。
他担心的是另一种“损失”——时间和机会成本,以及无休止的内耗。
与张德为首的当地权力体系已然撕破脸皮。
今日可以借检查之名行施压之实,明日就能以环保、安全、社保、劳动监察等无数种名义进行“合规”骚扰。
今天拖一拖验收,明天查一查账目,后天找个理由限电限水……哪怕每次都能在法律层面周旋,但企业运营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和非市场因素的持续干扰。
它会让管理团队疲于应付,让科研人员无法安心,让合作伙伴心生疑虑,让市场计划屡屡被打断。
长此以往,再好的项目也会被拖垮,再大的雄心也会被磨灭。
他将无法按照自己的节奏和规划,去冲击空调、冰箱的市场,去布局更前沿的技术研发,去实现年产值数亿、十数亿的蓝图。
他的精力将被无谓的政商博弈大量消耗。这与他创立旭日系的初衷——在商言商,以技术和市场取胜——完全背道而驰。
深思的时针悄然划过凌晨。黄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睡的县城,零星灯火点缀着熟悉的轮廓。
家乡的夜色,宁静中透着亲切,但也显露出几分滞重与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