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春节,对于黄磊而言,除了必要的走亲访友、给长辈拜年之外,他将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妹妹黄敏。
看着妹妹脸上开朗的笑容,他心中充满了作为兄长的满足感。
至于麻姑县那边风云变幻的旭日服装和纺织公司,他似乎真的将它们抛在了脑后,
每日只是在养殖场转转,与堂哥堂嫂们交流养殖管理,产品市场开拓等有关养殖业的事,俨然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
这份超然,并非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源于他内心真正的底气。
经过年前与乔爱国的那通电话以及后续的周密部署,他已然看清,即便失去麻姑县的两个厂子,也只不过是断其一指,伤及皮毛,远未到动摇根本的地步。
他精心构筑的品牌护城河与独立设计核心,才是他敢于冷眼旁观这场纷争的最大依仗。
然而,黄磊可以潇洒地将公司事务“抛之脑后”,但对于另一些人而言,省里即将到来的处理意见,却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牵动着他们全部的神经和未来的仕途轨迹。
1991年2月24日,农历新年刚过不久,省里对于麻姑县旭日服装公司股份改革及黄磊分红的调查处理意见,终于在一片翘首以盼中正式下达。
这份红头文件的内容,充满了典型的平衡与妥协艺术。
文件首先肯定了黄磊在盘活国有资产、解决就业、创造税收方面的“突出贡献”,承认了当初改制程序的“基本合规”。
但笔锋随即一转,强调在“新发展阶段”需要“进一步巩固和壮大公有制经济”。
最终的处理意见是:鉴于两家公司如今经营状况良好,为“确保厂子的集体所有制性质不变”、“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决定由政府方面增持股份,取得绝对控股权。
同时,“考虑到历史贡献和激励民营经济积极性”,允许黄磊保留一定比例的个人股份,但其经营管理权需纳入县政府的“统一指导”之下。
与此同时,人事调整的任命也随之公布。
原麻姑县委卫书记,被“明升暗降”地提拔到市里,担任了一个排名靠后、分管闲职的副市长。
而在此次风波中态度强硬、据理力争的乔爱国,则被“交流”到本地区另一个更为偏远、经济基础更差的县份担任县长。
看似是提拔成了政府一把手,实则是被调离了麻姑县这个是非之地和经济发展速度最快的县城。
黄磊在得知这一系列消息后,只是淡淡一笑。
他洞若观火,这完全是省里两派势力角力后,各取所需的结果。
保守派达到了限制私人资本、加强控制的目的;
改革派则勉强保住了改制的面子,避免了“走回头路”的恶名,还在人事上进行了符合程序的安排。
双方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维系了表面的和谐。
而真正为此付出实质性代价的,只有他黄磊——他的控股权和自主经营权被剥夺了。
真正的风暴,在三月来临。
3月4日,麻姑县新任县委书记到任。
当名字公布时,在县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竟然是年前省调查组的组长,那位面色黝黑、态度强硬的张主任!
这一任命信号明确得让人心惊:省里是要派他来强力推行那份“妥协”决议,彻底看住并改造黄磊和他的企业。
张书记到任后,雷厉风行。
3月10日,他便轻车简从,直奔旭日服装公司和旭日纺织公司进行调研。
他走在宽敞明亮的现代化车间里,耳边是缝纫机规律而密集的嗡鸣,眼前是流水线上工人们熟练的操作,以及堆积如山的优质面料和款式新颖的成品服装。
仓库外,等待拉货的卡车排成了长龙。这一切繁忙、高效、生机勃勃的景象,与他记忆中关于国营厂子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的刻板印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实实在在的繁荣景象,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内心,让他更加确信之前的判断,也更为迫切地想要将这份令人眼红的“生产力”牢牢掌控在政府手中。
“这样的优质资产,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他在心中再次坚定了信念。
下午,张书记便在县委招待所的会客室里,亲自约谈了黄磊。
一见面,张书记仿佛换了一个人,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远远就伸出了手,声音洪亮而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