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时间宝贵,第二天一早便退了房,踏上了前往邻县洋罗县的班车。
下一个目标,是洋罗县那个同样深陷泥潭的罐头厂。他需要尽快摸清情况,做出决断。
洋罗县招待所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黄磊顾不上这些,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摊满了厚厚一摞资料——有托人从县档案室复印的罐头厂历史沿革、财务报表(尽管数字惨不忍睹)。
有从街边小店老板、蹬三轮的老师傅嘴里打听到的零碎信息,还有几张不知从哪个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罐头厂“昔日荣光”的泛黄报道。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黄磊眉头紧锁,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文字,试图拼凑出洋罗罐头厂完整的衰败图景:
成立于1968年,计划经济时代的宠儿,生产的糖水橘子、午餐肉罐头曾远销省外,红火一时。
1981年,趁着国家支持轻工业的东风,斥资引进了一条在当时还算先进的马口铁罐头生产线,那是它最后的辉煌。
然而,好景不长。
厂里人浮于事,管理层思想僵化,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产品几十年如一日,口味单一,包装陈旧。
当改革的春风吹遍大地,市场的大门訇然洞开,琳琅满目的新产品、新品牌涌入时,洋罗罐头厂这艘老船,在瞬息万变的商海中显得笨拙而迟缓,迅速被巨浪淹没。
市场丢了,债务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县财政的输血杯水车薪,勉强维持着它苟延残喘。
最终,在八十年代中期,那波“砸三铁”和承包制浪潮中,罐头厂被“改制”,承包给了一个据说有些门路的私人老板。
然而,承包人本身资金有限,更缺乏开拓市场的魄力和手腕,加之沉重的历史债务和庞大臃肿的人员负担,苦苦支撑三年后,资金链彻底断裂,工厂彻底停产。
那个承包人,最终被巨额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用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留下一个烂到根子的烂摊子和无数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