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最后一张记录着承包人自杀简讯的模糊剪报,黄磊靠在吱呀作响的木头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更重了。
资料上的数字是冰冷的:350万债务。设备呢?那条81年的生产线,已是8年前的老旧之物,在破产停产后,经历了无人维护的风吹雨淋日晒,如今是何等模样?
他推开招待所吱呀作响的窗户,望向记忆中罐头厂所在的方向。
下午他曾独自一人,顶着烈日悄悄去“考察”过。
那景象比资料上的文字更具冲击力: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敞着,锁链耷拉在地上。
厂区内,荒草疯长,足有半人高,淹没了曾经的水泥路。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荒凉。
透过积满厚厚灰尘的车间窗户缝隙往里窥视,隐约可见巨大的封罐机、杀菌釜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锈蚀剥落后的狰狞缺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植物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这不是“停产”,这是一座被时间彻底遗忘的工业坟墓。
黄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电视机厂虽然债务沉重,但那条三年前引进的生产线是真正有价值的核心资产,是盘活棋局的关键筹码。
而眼前这洋罗罐头厂……350万的债务,换来的只是这一堆近乎报废的、锈迹斑斑的废铁?
这些设备,恐怕连拆解卖废铁的价值都大打折扣。它们还能正常运转吗?
就算能勉强开动,生产效率和产品品质又如何保障?重新投入巨资进行彻底翻新改造?
那成本恐怕不会比购买全新的、更先进的设备低多少!
更深层的忧虑在于,罐头生产的技术门槛,与电视机这种精密电子产品相比,确实不在一个层级。
电视机的核心技术、生产线调试、人才储备,才是真正的壁垒和财富。
而罐头设备……只要有钱,在市场上寻找新的、更先进的供应商,并非难事。
何苦要背上350万的沉重债务,再跳进一个需要投入巨资进行设备“抢救性维修”的无底洞?
台灯的光晕在黄磊紧锁的眉间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风险和收益的天平在心中反复倾斜。
洋罗罐头厂,这个曾经闪过的念头,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开始变得黯淡无光。
这不像兴舟电视机厂,那里有卫子明,有亟待拯救的核心资产和技术团队。
这里,只有沉重的债务和一堆亟待报废的废铁。
一夜无眠。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透出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洋罗县上空灰蒙蒙的云层,也穿透招待所蒙尘的窗玻璃,落在黄磊布满血丝的双眼上时,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笔买卖,不值!
与其耗费巨大精力去清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不如轻装上阵,另起炉灶。
采购新设备,建立全新的、更高效的罐头生产线,虽然初始投入可能略高,但长远来看,风险更小,前景更明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招待所那部老旧的磁石电话机旁。
该给兴舟那边打个电话了,看看电视机厂的东风,吹到了哪一步。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卫子明带着巨大惊喜、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黄总?!是您!太好了!正要想法子联系您!县里有消息了!好消息!大好消息!”
卫子明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县国资管理部!他们……他们开会研究过了!原则上同意了我们整体收购电视机厂的方案!
文件都起草了!就等您回来签字!不过……不过他们说,还得正式上报到市里的国资管理部门备案批准,才能走最后的流程签协议。但县里这边,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黄磊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冲散了在洋罗县积郁的阴霾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