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于夫人安顿好女儿折返回来，刚转过回廊拐角，便将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方才温和端庄的面色瞬间铁青，眉眼含煞，脚步加快走上前，厉声怒喝：“刘长江！你放肆！”

刘长江脸上的轻浮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慌，连忙收敛姿态，垂手躬身：“夫人……”

“住口！”于夫人双目含怒，语气冷厉，“我念你是瀚明故交，托你带人督办府中工事，好生待你，给你脸面！你竟敢在我于府地界，当众轻薄我的贵客，你眼里还有礼教规矩吗？还有我于府的脸面吗？！”

她往前走两步，声色愈发严厉：“你是军营在编千户，朝廷授你官职，是让你驻防守城、恪守军规，不是让你仗着一身官身，调戏女眷、浪荡撒野！”

“今日之事，若是传去都司衙门、传到荆州官场，不光你前程尽毁，连累韩大人、连累我家瀚明落个管束不严、私纵下属的罪名！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刘长江吓得浑身一僵，额头冒出冷汗，垂着头不敢辩驳半句，局促拱手：“属下知错，一时失言，绝非有意冒犯，还请夫人恕罪。”

“知错便罢了？”于夫人面色未松，冷声道，“往后你手下人只管安心做工，你本人不必再来后院走动。管好你的嘴，收住你的心思，再敢对宾客出言不逊，我亲自面告韩都司，革去你的千户差事！”

“是，属下谨记夫人教诲，绝不敢再犯。”刘长江不敢多言，狼狈躬身退到工地角落，再也不敢多看寇枝一眼。

震慑住刘长江后，于夫人脸色立刻放缓，转头看向寇枝，满眼愧疚，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满是歉意：“薛夫人，实在是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识人不明，纵容手下粗鄙武夫对你出言轻薄，让你在后院受了委屈，丢了脸面，全是我的过失。”

寇枝神色平复，淡淡摇头：“无妨，夫人明辨是非便好。”

“本该留你喝茶闲谈赔罪，只是今日府中出了这等糟心事，府里气氛杂乱，我也没脸面再留你小坐。”

于夫人满脸愧色，态度极其诚恳，“今日委屈你了，我亲自送你出府，稍后还有一份薄礼会送到客栈，还望你莫要推辞。”

说罢，也不等寇枝推辞，于夫人亲自陪着寇枝穿过层层游廊，一路从后院走到大门，屏退两侧下人，亲自扶着轿撵扶手，目送寇枝上轿。

直至轿帘落下，于夫人还隔着轿帘低声致歉：“今日之事是我于府失礼，改日我亲自登门专程给夫人赔罪。”

寇枝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得点头应下。

本来她还想去韩家看看韩夫人，转念一想只得作罢，明日再去韩家看看吧！

今日之事寇枝只对薛兆川说了于家扩建，至于刘长江那事，她提都不想提。

“你想办法，去查一下这个刘长江，看看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于瀚明手里了，或许，这人可以成为咱们的突破口。”

薛兆川用一副赞赏的目光看向寇枝，语气戏谑又钦佩，“可以啊小寇枝，你这么有能耐呢！知道我在左任和谭上千那儿查不到什么，这么快就给我送来了线索。”

寇枝心里暗爽，面上却仍装着谦虚，“行了别夸了，这事得好好办，快去！”

薛兆川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薛尧，听到了就去办。”

门外脚步声响起，却是越来越远，薛尧应该是出发了。

薛兆川跳回正题：“对了，孟大人的病加重了，他现在已经起不来床了。”

寇枝心头一跳，问道：“他可会有什么事？”

薛兆川温声安抚着寇枝，“放心吧，他是监察御史，因公事死在地方上是要被朝廷追责的，到时候跟他有接触的人，包括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左任和于瀚明不会弄死他的，最多就是让他起不来床。”

寇枝听完稍稍放下了心，一起南下的这几个人中，唯有孟如帆还是一身清净，他若是个好官，将来他高升只会是万民之福，千万不能随意就折在了荆州。

薛尧动作很快，马上就查到了刘长江曾经倒卖军粮的事。

都指挥使司掌管驻防兵马，军需粮秣、军饷物资皆由韩尚文统筹，刘长江作为千户，分管城中部分营兵粮草收发。

那年也是个灾年，粮价飞涨，利字当头，他私下勾结粮商，克扣、倒卖军中军粮，前后累计侵吞数额不小。

此事他做得隐秘，却被于瀚明借着核查城防物资、走访军营的机会抓了现行，还拿到了他与粮商往来的账册、经手人证词、运粮的脚夫供词。

按大周军法，私吞军粮、盗卖军需乃是重罪，轻则削职流放，重则按军法问斩。

于瀚明并未当即揭发，而是将所有证据尽数扣押。刘长江自知性命前程全系对方一念之间，只能被迫听命于于瀚明，私下还要替于瀚明传递消息、奔走办事，甚至动用兵力帮他压下事端。

薛兆川得了这个消息，很快就命人悄悄绑了刘长江。

要说也巧，刘长江爱逛青楼，那日他刚从青楼出来，双腿和腰背都酸软无力甚至差点站不稳，一个没注意就被人套了麻袋，绑到一间陌生的阁楼里来。

正当他要骂出口时，抬头看到的人竟是薛兆川和薛尧薛铭。

薛兆川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立在正中央，他身后的薛尧沉默寡言，手握长刀垂在身侧，性子暴烈的薛铭站在一旁，撸着袖口，眼神凶戾地盯着阶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