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之上站着二三十号青壮男子，个个身形利落，身上虽未穿戴制式铠甲，却清一色穿着都指挥使司的灰布练功劲装，站姿挺拔规整，双目有神，一举一动皆是军营操练出来的规矩体态，分明是正统在编的驻防官兵，绝非市井做工的寻常匠人。

为首立着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一身武官常服，正是方才婆子通报的千户刘长江。

他见于夫人前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标准，全然是下属对官家主母的恭敬姿态。

于夫人随意颔首示意，指着空地地基对寇枝介绍：“你看此处背靠假山，临近活水渠，修莲池最合适不过，刘千户今日便是带人过来勘测地基、搬运石料准备动工。”

她心里清清楚楚，荆州都指挥使司，全权由韩尚文一手执掌，营中所有官兵、大小武官，一应调度、差遣、外派差事，全都必须经由韩尚文手令批准。

刘长江是韩尚文一手提拔的心腹部下，隶属都指挥使司编制，吃军营俸禄、受韩尚文管辖。

按军规礼制，营中官兵只能承办城防、治安、驻防军务，绝无私自脱离主官调度，替地方文官于瀚明办理私人家务、动工修造府邸的道理。

于瀚明虽是荆州都最高行政长官，却没有权限调遣韩尚文麾下的在编官兵。

也不知此事韩尚文是否清楚，寇枝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满是震惊和疑窦。

刘长江敢公然绕过直属上官，动用军营人力给于瀚明办私事，要么二人私下有极深的隐秘勾结，要么韩尚文本身默许这场往来。

于夫人没有察觉寇枝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还在笑着指点周边地势，闲谈着日后池边栽种的花木品类，全然一副寻常内宅主母打理家事的模样。

一行人沿着园中小径缓步前行，于夫人边走边笑着规划莲池的布局，寇枝随意四处打量，浅浅扫过周遭草木亭台，视线慢慢越过待动工的空地，望向园子深处。

这一望，她心头又是一沉。

原先规整的后园围墙早已不见踪影，断砖残垣散落在地，整片园地硬生生向外拓出好大一片。

顺着扩出去的地界往前延伸，竟一路侵吞了后方整整半条街的范围，街边原本临街的几间铺面也尽数被圈入府中地界，原来这样半条街，全然成了于府私产的一部分。

哪里只是简单翻新宅院砌水池啊，分明是借着修整的由头，大肆扩建府邸。

寇枝面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脚步放缓，装作观赏景致的模样，将眼前景象一一收入眼底。

这般规模的扩建，推倒围墙、拆改街巷、圈占铺面，再加上后续营建屋舍、整治园景、开凿池沼，占地如此之广，工程这般浩大，所耗费的银钱定然是一笔天文数字。

寻常官宦人家，便是家底殷实，也断不敢如此铺张。荆州如今正值灾年，流民遍地，粮价飞涨，城中不少百姓连温饱都难以维系，于府却敢在此时大兴土木，斥巨资扩宅圈地，手笔之大，实在触目惊心。

“夫人这园子一番整治下来，倒是越发开阔雅致了。”寇枝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于夫人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扩建出去的地界，笑意坦然，浑不在意其中的张扬：“原先的园子格局局促，往来亲友落脚也不便，索性一并往外拓了拓。左右空着的街巷铺面闲置也是可惜，一并划入府中，日后修几处轩榭花院，闲暇时走动也舒坦。”

寇枝心里冷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圈占街面商铺不过是随手之举，却是半点不提其中耗费，看于夫人这模样也是半点不心疼钱的，该不会用的钱都不是于家的吧？

于夫人还在兴致勃勃地指点方位，说着何处要建花厅，何处要设回廊，身旁一众官兵各司其职，或是清点石料，或是丈量地界，有条不紊地听候差遣。

于夫人正兴致勃勃规划着新修轩榭的方位，不远处丫鬟匆匆赶来，低声禀报说是小姐在暖阁忽然头晕胸闷，要夫人过去照看片刻。

于夫人神色一紧，连忙回头看向身侧的寇枝，语气带着歉意：“真是对不住，小女身子忽然不适，我得过去照看片刻。你且在此稍等我片刻，不多一时我便回来，带你看看前院的丹桂圃。”

“夫人自去便是，不必顾及我。”寇枝温婉颔首，立在青石凉阶上静静等候。

于夫人叮嘱现场管事官兵安分值守，便步履匆匆顺着抄手游廊离开了后院。

现场众人各忙各的，唯独寇枝和九九最是闲适。

方才远远督工的刘长江，目光黏在寇枝身上徘徊许久，见于夫人已然走远，便慢悠悠踱步走上凉阶。

他一身武官劲装，身形粗莽，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寇枝窈窕的身段、清丽绝俗的眉眼，嘴角挂着油腻轻佻的笑。

“这般眉目身段，怕是全城世家贵女，都比不上娘子半分姿色，不知娘子是哪家的，怎么从前我未曾见过？”

寇枝和九九听得恶心，丝毫不想搭理他。

刘长江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露骨：“不知娘子平日在家，可有人好好疼惜？这般美人，困在内宅未免可惜了。”

九九当即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挡在寇枝身前，眉眼凌厉厉声呵斥：“刘千户请自重！我家夫人是正经官眷贵客，你身为朝廷武官，当众出言轻薄，成何体统！”

刘长江闻言并未收敛，反而摸着下巴言语放浪：“原来早已为人妇呀，这般相貌的娘子也舍得放出家门，也不怕被哪个挖墙脚的勾了魂去。”

寇枝神色冷了下来，方才温和温婉的神色尽数褪去：“刘大人，好好跟你说人话你不听，难道就不怕传到韩大人耳中，落一个失礼渎职的罪名？”

刘长江没料到这个柔弱貌美的女子居然不肯服软，一时噎了一下，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加油腻：“哟，性子还这般烈。美人带刺，反倒更招人喜欢。不过，你也要搞清楚，这里是于府后院，韩大人远在衙门，哪有人管得到我？”

“你好大的胆子！”九九怒目圆睁，“此地乃是朝廷命官于大人私宅，不是你撒野胡闹的军营！公然调戏主家贵客，就不怕于大人治你擅闯私宅、失礼冒犯之罪？”

刘长江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我……我……”

这么怕于瀚明？寇枝此刻更加断定，刘长江会为于瀚明所用，八成是得了他什么好处，亦或者是被他抓到了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