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嵌进泥封的纹路里,逆着拧。坛口开了。
油布三层。解开,一本账。封条上一个脚印,她自己按的。
“真账不在人身上。”她把账本抱进怀里,“在人早算好的地方。今夜有人要抢包,”她看了阿四一眼,“我等的就是这一抢。”
抢的是白纸,动的就是明手。
灶房里,那碗茶还端在半空。
许文静刚才那句旧话问出去,对面的人答了。答得很顺。
“压舱货,三成盐七成铁,对不对?”
“七成盐,三成铁。”
许文静垂着眼,提起壶给他续水。水线没断,一滴没洒。
答反了。
真账房不会答反。要么这人是冒牌的,要么,真收话人今晚根本就没上船,来的是个替手。
她不问第二句。问第二句就是打草惊蛇。她转身去开菜橱,“取腌菜”,路过水缸,抬手在缸沿上敲了三下,停两息,再两下。
水缸传声,闷,沉,隔着半个村子的滩涂都压得住风。
柴房旧账里另一个暗号。二十年了,没人用过。
灶房外巡夜的老更夫耳朵动了动,缩回阴影里,朝滩头方向去了。
许文静回到桌边坐下,切盐刀在袖子里转了个握法,刀刃朝里,刀背贴腕。
“茶要凉了。”她说,“喝完再走。”
滩头,秦川把干爹拉到一边。
“按老规矩回哨。一长两短。”
“回什么话?”
“话收到,账对上,请上岸点货。”
老崔一步跨过来:“不能回!”
老头声音都变了。“二十年,每年谷雨,上船点货的人,”他咽了口唾沫,“没一个回来过。”
“我知道。”秦川把赶海篓往地上一放,篓里蟹钩苇绳磕出响来,“所以今晚不比谁的船快。比谁的滩熟。暗流口、蟹洞、苇根荡,我摸了三个月,闭眼都能走。他船上的人,下了水就是旱鸭子。”
他冲塔梯口招手。少年下来,哨递回水生嫂手里那枚,又接过一枚新的。
干爹深一口气,吹了。一长两短,顺着水面铺出去。
海面黑着,没应。
应的在半刻钟之后。大潮涨到七分,外海两团黑影贴着退潮线往里挪。不点灯,不扬帆。
“两条底船。”水生嫂抱着真账,声音低下去,“他爹的调子里比了三个手势。我刚才哭着,没顾上想。船上不止三条。外海还压着两条。”
二十年不亮自己的船。哨是点卯的,账是封口的,收的从来是人。当年船上没上账的孩子,散养在沿海各村各滩,养到年纪,一件一件收走,账上记的是“咸鱼干几担”。
周美玲是连夜翻出来的。十三岁那笔领款的存根,保人脚印旁边一行蝇头小字,她看了二十年没看见:
“代养三年,息转本。”
她不是被拐上船的孤儿。她是被人拿一笔账押在青鱼滩的。押她的契,还攥在收话人手里。账上最后一笔咸鱼干,出账日期,正是她十三岁那年。
她捏着存根,站在坛边,手一直在抖。
秦川点齐人。老崔,加八个水性好又“死”过一回的。不走大路,专钻潮沟,趁大潮漫滩,从苇根荡水底绕到两条底船的下风处。
林秋月把鱼镖别在腰后压阵。走之前看了许文静灶房的方向一眼,只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