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汉子看了一眼那些死尸,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道:
“直娘贼的狗官兵!在街口迎着爷爷们的刀连个屁都不敢放,转过头来朝老百姓挥刀子,倒比咱们绿林人还会做强盗!”
骂完这一句,络腮胡大汉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李成,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往后头一摸,解下一只麻袋,单臂一振,隔着院门扔了进来,砸在泥地上散开一角,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新收粟米。
“汉子,宰了四个官兵,你有种!”
络腮胡汉子抱了抱拳,沉声道: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这袋从郑家仓里抢出来的新粮,你拿着,给屋里嫂子换口薄棺材体面下葬!”
“这狗娘养的朝廷和五姓七望,从来没把咱们穷苦人当人看!你要是在这吃人的城里头活腻歪了,出城往东去大野泽,或者往北上太行山,报我黑云营孙大胡子的名号--绿林三十六营,随时有你一碗酒喝!弟兄们,走!”
长刀一扬,绿林士卒卷起一阵夜风,顺着长街快步远去。
火把的光亮渐渐消失在巷口。
李成依旧跪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妻子,又偏过头,看着脚边那袋印着“滎阳郑氏”朱印的白花花新粮,最后目光落在那柄沾满妻子鲜血的大乾官制腰刀上。
二十二年。
他从十五岁起就给大乾朝廷喂马、跑信,顶着风雪跑烂了不知多少双草鞋,哪怕在最苦最难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敢起过半点犯上作乱的念头。
朝廷说要变法更始、要裁撤驿站,他认了;
县太爷和主簿把贪墨的亏空算到他们这些老驿卒头上,逼得他卖田当产、连亲爹唯一的遗物腰刀都拿去换了药,他也认了;
郑家的护院在粮仓门口拿鞭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臭跑马的,他还是忍气吞声地低下了头。
他像条老黄牛一样顺从着这个世道所有的规矩,哪怕被剥得只剩下一层皮,也只想守着这间泥屋、守着怀里这个女人,平平安安地做一个大乾的顺民。
可结果呢?
朝廷的新政夺了他的活路,五姓七望的粮仓吸干了他的血汗,最后,穿大乾官服、拿大乾军饷的官兵冲进他的家门,为了一小袋粮食,一刀捅死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反倒是被朝廷和世家口口声声骂作“十恶不赦”的绿林反贼,给他扔下了一袋能让妻子买口薄棺材的东西!
“呵...呵呵...哈哈哈...”
黑夜里,李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一股滔天的恨意,将他前半生所有的温顺、怯懦与本分,烧得寸草不剩!
什么大乾王法!什么天子新政!什么五姓七望!
不给活路,不留生机。
--那就上太行,入绿林!
这吃人的老天既然容不下他李成安安稳稳地活着,那从今往后,他便要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