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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落幕(2/6)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奉旨撤帘”的高唱,几名武士挥刀斩断丝绳,将那道悬挂在宝座后方整整六年、象征着太后临朝的珠帘,连同凤榻一起当众拆下,一步步抬出了太极殿外。

与此同时,刚刚从内缉事厂大牢里被解救出来的兵部尚书王崇、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刑部尚书吴敬,以及监察御史周秉正等十余名受难官员,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血迹斑斑的囚衣,便在同僚的搀扶下披上官服,一瘸一拐地迈入殿门,站进班列。

而高处端坐龙椅的天子同样没有换上衮冕,就穿着那身团龙常服,在温言与严淞的左右引导下,一步步踏上金阶,独自一人坐上宝座。

看着宝座上那个虽然年幼单薄、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年天子,进了大牢受了好几天罪,满头白发与血污纠结在一起的贺清源第一个失声痛哭出来,甩开搀扶跪倒在地,紧接着,左右二相,六部尚书,乃至满殿两百余名文武百官,也齐刷刷跪倒下来。

“臣等叩见陛下!六载阴霾一朝尽散,大乾中兴有望,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啊!!”

经历了六年的压抑、屈辱与这两日的生死惊魂,在场所有官员在这一刻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觉得整座大殿连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朗,一个众正盈朝、政归外廷的新气象,总算是揭开帷幕了。

“诸位爱卿快快平身。”

宝座上的小皇帝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上朝这么几年,虽说朝政都是太后处理,但二相九卿这样的重臣,他自然是熟悉了的,见几位年老尚书几乎人人带伤,不由关切道:“爱卿受苦了...快传太医来殿外候着,赐锦墩坐下说话!”

几位老尚书谢恩起身,还没来得及坐,兵部尚书王崇看了一眼殿外石板上的张承恩,双目赤红地跨出班列,抱拳奏道:

“陛下!老臣这点皮肉之伤不足挂齿!然江淮将士尸骨未寒,平南将军常晟忠魂未远!张承恩借掌管京营采办之职,私自截留户部拨付江淮的秋饷投入商号放贷,致前线断粮、三军覆没,今日更敢持刃冲击宫门!老臣叩请陛下即刻明正典刑,立斩张承恩与逆宦曹化,传首长安以安国法!”

刑部尚书吴敬亦捧着曹斌呈上的那本暗账出列,沉声奏道:

“王尚书所奏甚是!今有内卫起获之账册与底单在此,张承恩截留军饷,曹化私受重贿、构陷抄家,铁证如山。臣请陛下即刻降旨,由三法司验明正身,将逆宦曹化并其内厂死党押赴西市凌迟戮尸,将首恶张承恩斩立决!”

小皇帝听罢,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曹化明明都死了还要再拉出来凌迟一遍,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爱卿说得极是!张承恩与曹化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那就照两位爱卿说的办,一个斩首,一个凌迟!不过温卿,刚才在乾清门里答应过母后的话,朕不能失信,张家其余的老小族人,就按温卿之前所说,削去官爵迁回原籍,不准伤他们性命。”

温言躬身应道:“老臣遵旨,定依律妥善押解,绝不妄杀一人。”

然而温言话音才落,文官队列里头,一名出身江东世家的刑科言官眼珠子一转,忽地跨出一步,慷慨激昂地奏道:

“陛下!张氏余族虽可免死,然过去六年间,朝中尚有不少钻营无耻之徒,或借承恩公之门路骤居高位,或与内廷眉来眼去!就如吏部郎中、工部虞衡司主事等人,昔日皆自称出自承恩公门下!臣以为,除恶务尽,当借今日肃清朝纲之机,将凡与张氏、内廷有过往来之官员尽数革职下狱,彻底清洗六部,方能还朝堂一个干干净净!”

“臣附议!礼部祠祭司与户部度支司亦有数人昔日曾奉承慈宁宫懿旨行事,理当一并罢黜查办!”

立刻又有三四名言官和部院郎中跳了出来,目光直往旁边几个平日里跟自己不对付、或者占着肥缺的同僚身上瞟。

站在后排的陈识瞧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瞧瞧,这才刚把太后和曹化摁下去不到半个时辰,甚至死人身上的血都还没凉透呢!压在头上的公敌一没,这帮读圣贤书的文官们立刻就恢复了本性,迫不及待地想借着“清算后党”的大帽子排除异己、抢位置了!

那几个被点名的官员顿时慌了神,面红耳赤地出列争辩:“血口喷人!今年张承恩寿辰,满朝大半官员皆曾入府随礼,岂能以此污人清白?尔等分明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眼看殿下又要吵作一团,温言眉头微蹙,冷冷扫了那名刑科言官一眼,沉声道:

“够了!方才乾清门前,老夫已代百官向太后娘娘立誓,且录于国史:朝中官员,凡在曹斌所获暗账之中确有贪赃枉法、通逆谋反实据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交三法司严惩不贷;至于其余官员,若无实据而仅凭往日应酬攀扯株连,岂非与内厂罗织大狱毫无二致?今日陛下亲政初始,当务之急乃安定人心,谁若再敢无据乱咬、挑起党争,先交都察院议处!陛下以为如何?”

龙椅上的小皇帝也生怕下面再吵起来,连忙顺着温言的话点头:“温卿说得对!只抓账本上做了坏事的人,其余人只要好好当差,一概不许乱抓!”

那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言官被温言当众敲了一记闷棍,只得灰溜溜地缩回了队列。

紧接着,户部尚书孙延迈步出列,执笏躬身奏道:

“启奏陛下,人犯既已甄别,臣忝掌户部度支,恳请即刻籍没奸逆家产以充军资。自今夏黄河决口,二十七州县秋赋尽绝,加之江南漕运断绝,如今太仓存银已然不足,支应京师与陇右大军已捉襟见肘。”

“今日清晨,城东逆产云间阁更是突发异变、人去楼空,张承恩与权贵投入其中之现银暂且不知所踪;然承恩公府六年来于京畿侵占之良田皇庄尚有数千顷,城中绸缎庄、柜坊、宅院及府库珍玩,连同曹化、周海及账册所录之贪官私宅赃银,另有镇国寺、大觉寺、法门寺违规设立‘长生库’代官隐匿放贷之寺产,若由户部会同三法司彻底籍没变价,至少可为太仓筹措白银百万两以上!”

孙延顿了顿,抬头看向小皇帝,郑重奏道:

“再者,按太祖高皇帝《度支定例》,天下财赋皆归户部太仓,宫中内库仅按岁额留存十万两以备皇室日常供奉。前些年因太后娘娘垂帘,遂将各省矿税、盐引羡余尽数截留于慈宁宫内帑。今陛下既已亲政,臣恳请陛下明降谕旨,准户部会同内务府即日清点慈宁宫内帑,除留足太后娘娘与宫中日常优厚供奉外,其余历年积储之金银尽数并入太仓,以济前线燃眉之急!”

说实话,内帑又不是太后一个人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以后还是天子自己的私房钱,所以这种一上来就要分银子的话实在是很冒犯,但小皇帝听了却没什么舍不得,显然是早已有了打算,痛快点头道:

“孙卿掌管天下钱粮,算得最是清楚,朕在乾清宫读书,用不了多少银子,只要把母后的日常供奉备足了,内帑里的银子还有抄家得来的银子,全都搬进户部太仓就是!”

“陛下圣明无私,实乃三军之幸!”孙延大喜过望,长揖退下。

礼部尚书陈佺亦顺势奏请,将慈宁宫外围宿卫尽数换由殿前司接管,非奉天子明诏,宫人不得擅出,外臣不得私递章奏。小皇帝同样一口应允:“陈卿想得周全,就照陈卿说的办。”

看着宝座上那个有求必应、连连颔首的少年天子,殿下的文官们越看越是欢喜--到底还是个少年,面对繁杂的军国庶务,除了全然倚仗政事堂和六部重臣,还能有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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