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保住这些人在外头存续,外朝有所顾忌,她在后宫才能安稳,乃至于冷眼看这天下大势,看她这个好儿子和文官集团能不能拯救这大乾天下!
若是局势越发崩坏,她作为这六年的主政太后名声便会彻底翻转,甚至于再度有了登上政治舞台的机会;但若是这天下真的得到了梳理,大乾再度中兴,那她作为天子生母,只要撑到太平年月,安心做个享尽尊荣的太后,又有何不可?
然而,太后这番摆明要拿开门退位换保全张氏与后党的话一出口。
高台之上,站在她身侧的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连同后头那几名内廷大太监,登时如坠冰窟,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太、太后娘娘?!”
曹化浑身哆嗦,再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快步上前,尖声问道:
“您只提张氏和后党...那奴婢们呢?!奴婢们可是替您鞍前马后了六年!娘娘,奴婢们会被这帮酸儒剥皮揎草、碎尸万段的啊!”
后面几个平日里跟着曹化作威作福的大太监也慌了神,哗啦啦跪倒一片,鼻涕眼泪横流地哭喊道:
“娘娘万万不可开门啊!娘娘,咱们手里还有刀、还有人,万岁爷还在栅门里头呢,只要把万岁爷拦住,严淞在门外头绝不敢真的攻打后宫!您要是开了这道门,不仅奴婢们死无葬身之地,外朝那帮狼心狗肺的文官转头也绝不会放过张国舅啊娘娘!!”
恰在此时,栅门外那群群情激愤的文官里头,有几个刚踏入仕途没两年、完全不懂政治妥协逻辑的年轻御史,一听太后居然还要保张氏,当即脑子一热,扒着栏杆跳脚大骂道:
“绝无可能!张承恩克扣江淮军饷投进逆产放贷,致使常老将军与五万将士惨死江南,今日更敢带兵冲击宫禁!张氏一族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按《大乾律》当满门抄斩、夷灭三族,岂容讨价还价?!”
“混账东西!给老夫闭嘴!!”
那几个年轻御史的话音才刚落,门内的户部尚书孙延与门外的黄门侍郎夏涟顿时脸色大变,孙延更是气得转身指着那几个书呆子的鼻子破口厉叱:
“谁让你等在此胡言乱语的?!圣驾尚在门内,相公与太后正在议定国本,尔等不知轻重的东西敢在此鼓噪乱局,再多吐半个字,老夫先叫人打烂你的嘴!退下!!”
旁边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赶紧上前,一把捂住那几个年轻御史的嘴,把他们拽到了队伍最后头。
站在陈佺身旁的陈识吓得抹了一把冷汗,凑在自家老爹耳边小声道:“父亲,这帮人真是读书读傻了,没看见曹化那帮阉狗眼睛都红了吗?这时候喊着要把张家夷三族,那不是逼着太后拼命么...”
陈佺微微颔首,与旁边的左相温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言往前迈出一步,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皇帝,见小皇帝轻轻点了点头,这位当朝宰相这才对着高台上的太后深深一揖,给出了承诺:
“太后娘娘明鉴,方才那些年轻言官口无遮拦,做不得数。陛下于西暖阁起驾之时,便已向老臣降下口谕,命外廷百官务必全母子天伦之情,保太后娘娘尊荣安泰。”
“至于张氏一族--国法如山,首恶必诛!承恩公张承恩贪墨军饷、致江淮丧师,今日又披甲犯阙,此一人之死罪,纵是陛下亦断不可私赦,否则无以平天下之怒,无以谢江南五万忠魂!”
温言抬起头,凛然道:“然除首恶张承恩一人按律问斩、抄没其名下赃产之外,老臣温言,谨以政事堂左相之身,会同礼部陈尚书、户部孙尚书及满朝九卿,在此对天立誓:张氏父母族老、其余兄弟旁支,仅削去官爵、迁回原籍为民,绝不伤及一人性命,亦绝不废张氏宗祀!至于朝中后党文官,若无作奸犯科、贪赃枉法者,亦不予追究!此言已由门外起居注史官当场录于国史,若违此誓,天下共弃之!”
诛首恶张承恩一人,活张氏满门百口,后党文武官员只要没犯事,便不予追究!
高台之上,太后听着温言这句誓言,眼角抽动。
她虽然心痛唯一的亲弟弟张承恩必死无疑,但六年的经验告诉她,东南大军覆没这么大一口黑锅,必须要有脑袋落地才能揭过去,张承恩今天又带人冲撞宫禁,已经是神仙难救了...能用她主动退让,保住父母和张家上百口人的性命与香火,已经是眼下这绝境之中唯一能拿到的善果!
...至于阉党?
谁在意呢?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终于对着温言和小皇帝,缓缓点头:
“好...左相记住今日这句话。来人,把乾清门打开...”
然而。
太后的话音未落。
“开不得!!开不得啊!!”
一声凄厉咆哮,猛地从太后身侧炸开,却是曹化看着太后竟然真的跟外朝百官达成了妥协,看着自己这群阉人被太后当场扔出来做了弃子,曹化脑子里头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便断开了!
等死吗?!
一旦这道栅门升起来,太后可以回慈宁宫养老,张家人可以回老家继续享福,可他曹化和身后成千上百的内缉事厂番子,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恨透了的文官活剐了!
横竖都是个死!
当然,哪怕到了如今局面,他们也万万不敢动太后和天子--可只要现在冲上去,趁着栅门还没开,把那几个老匹夫当场乱刀砍死在广场上,再把小皇帝生生抢回后宫,这已经谈拢的局势就会立刻被掀翻!到时候杀红了眼、死了宰相,太后就算想妥协也妥协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