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义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忌惮地看了铁牛那身腱子肉一眼,归刀入鞘;梁义与徐安也默默重新盘膝坐好。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渠胜看着对面神色冷峻的大贤良师,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只剩属于乱世枭雄的狰狞与坦荡。
“痛快!”
“良师这番话,真是又准又狠!不错,在这天下人面前,某可以装不在乎,但在良师面前,某认了--某就是恨那顾子珩恨得睡不着觉!就是看到他拿下了巴蜀,心里头跟刀割一样难受!”
说到这里,渠胜话锋陡然一转:
“可是,良师!”
“某刚才不过是拿这张报纸出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自诩视众生如浮云的大贤良师,怎么就迫不及待地拿话往某心窝子里捅了?”
渠胜哈哈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大贤良师:
“某是个粗人出身,但也懂得一个道理--一个人越是对什么事情跳脚,就越是说明,他心里头对那件事,怕到了骨子里!!”
大贤良师没有说话。
渠胜却是越说越顺畅,刚才被揭短的郁闷一扫而空,整个人反倒占据了上风:
“上山之前,某还在嘀咕,担心良师这半年在江南腹地裹挟了百万教众,连克数郡,会不会已经觉得黄天当立、天下无敌,连西边那位荆州牧都不放在眼里了!”
“可刚才听良师那一番话,某却是放心了!看来,看着这张《荆襄旬报》睡不着觉的人,不止某渠胜一个啊!良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怕他顾怀,甚至比某怕他还要厉害得多!因为某手里好歹还有几万跟着某一路杀出来的老营悍卒;而你手里那百万黄巾教众,说穿了,全是一帮因为没饭吃才跟着你念经的苦命农夫!”
“要是顾子珩整顿完了巴蜀,带着他那支打遍荆益无敌手的大军顺流东下,在江南贴出他那套‘均田免赋、开仓借种、降者免死’的告示...良师,你猜猜看,你手底下那百万整天喝符水度日的信徒,还会不会为了你的黄天净土,去跟荆襄的火器拼命?!”
马元义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大贤良师;而旁边的梁义更是心头剧震--因为渠胜此刻说的每一句话,竟然与几个月前他在悬崖边对大贤良师说的那番话,一模一样!
连渠胜这等武夫出身的反贼之主,都看穿了黄巾最大的软肋!
大贤良师静静端坐蒲团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沉默了许久,这位黄巾之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渠大帅能在扬州死局中逃出生天,短短半年便重整旗鼓,果真不是靠的侥幸...不错。”
“那顾子珩,不是常晟,更不是长安城里那些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庸碌官僚。”
“他会打仗,更懂得怎么收拢人心。荆襄旬报,贫道每一期都会看,自然已经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荆襄很是了解,如今成都城破,他收拢巴蜀各郡、整编蜀军用不了多少时间,但观他行事,所图绝不止于扩张,必然还会尽心竭力地安抚地方、改革政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算是个好消息,不然最多到明年三月春水上涨之时,荆襄便要顺流而下了...但若是他想把当初在荆襄做的事再做一遍,整合荆益十八郡之力,起码一两年内,他不会觊觎江东。”
“但坏消息是...顾子珩一定会顺着长江天险,一鼓作气下江南,不过时间早晚。”
听到这里,徐安收起折扇,神色肃然地拱手道:
“自古取天下者,但凡据有巴蜀、荆襄上游之势,无不是顺流东下、先取江东以成半壁之功!当年大乾太祖如此,前朝亦是如此!顾子珩早在年初便在江夏屯驻了重兵水师,其志在江南,已是路人皆知!”
“所以,留给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渠胜接过话头:“在这几个月里,咱们虽然联手把常晟的过江兵马赶回了江北,拿下了江南大部,但说到底,只要常晟那老匹夫还带着朝廷在东南的精锐钉在扬州和江北沿线,只要朝廷的水师主力还在江面上游弋,这江南,就不可能稳定下来!”
“常晟一日不死,扬州一日不破,咱们两家就得把大半的精力和兵马摆在江防与运河沿线防备官军反扑,谁也不敢真正放开手脚整合江南!”
“若是拖到明年,后年,等荆襄的大军从江夏顺流杀下来,北边的常晟再趁势渡江夹击--良师,到时候腹背受敌之下,莫说你这百万教众要顷刻瓦解,便是我渠胜这几万老营弟兄,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大贤良师看着渠胜,缓缓开口:
“大帅想如何?”
“趁着秋高气爽,趁着荆襄大军还陷在巴蜀抽不出手,趁着长安朝廷自身难保!”
渠胜狠声开口:“咱们两家,把手里所有的家底全掏出来,跟常晟那老匹夫,彻彻底底、堂堂正正地打一场生死决战!!”
“不要小打小闹了!要打,就毕其功于一役!把常晟那五万朝廷精锐连同他的水师,一次性全歼在江南!然后再顺势跨过长江,要么彻底占了扬州,要么一把火把扬州和江北烧成白地!”
“只要常晟这支大军灰飞烟灭,大乾朝廷就再也管不了东南了!三五年之内,长安连一兵一卒都休想再派到江淮来!到那时,整个江南连同江北淮南,才算是真正像巴蜀、荆襄那样,彻底脱离朝廷掌控,成了咱们说了算的地盘!”